天刚蒙蒙亮，东院的窗棂上还挂着一层薄雾。
沈清辞一夜没睡稳，这会儿精神反倒比平日还要清醒些。她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那块洁白的茶巾，一遍遍擦拭着那只原本就很干净的茶盏。
“去请大人过来。”她把茶巾扔进水盆里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，“就说我有要紧事，务必现在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，脚步声匆匆去了。
没多大一会儿，外头传来了步子声。谢临渊来得很快，身上还穿着昨儿个的常服，袖口挽着，显然也是一宿没怎么合眼，正在书房里翻卷宗。
“清辞。”谢临渊进门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“脸色不太好。昨晚没歇好？”
沈清辞没接这话茬，站起身，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谢临渊依言坐下，目光落在桌子正中间那个巴掌大的玉匣上。他眯了眯眼，没急着伸手拿，而是抬头看沈清辞：“这就是那个匣子？周立安拼了命护着的东西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提起茶壶，往那只干净的茶盏里倒了一杯滚茶，“你看看吧。”
谢临渊伸手扣住玉匣的边缘。那玉触手温润，还带着点昨夜室内残留的余温。他拇指在匣盖的云纹上按了一下，轻轻一推。
“咔哒”。
匣盖开了。
里头没有什么金银珠宝，只有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泛黄信纸。
谢临渊把信纸取出来，展平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沈清辞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，目光落在谢临渊的脸上，没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谢临渊看得很慢。
第一行，第二行。
到了第三行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钉住了。
指腹死死地按在那一行字上，没有再动。那原本还有些松垮的背脊，这一刻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动了动喉咙，继续往下看。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，他慢慢地把信纸折回原样，放回玉匣里。
动作很轻，很稳，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但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时，手背上几根青筋微微凸了起来。
那茶是刚冲的滚水，热气腾腾。他仰头喝了一口，像是在喝一杯凉水，一口全咽了下去。
“烫吗？”沈清辞轻声问。
谢临渊把茶盏放下，盏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还好。”
他垂着眼，盯着那个空茶盏，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：“我母亲……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。”
沈清辞坐直了身子，声音放得很平：“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。太傅既然能把这件事藏到临死前才写进这封信里，就不可能到处乱说。那个年代，前朝宗室这四个字，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谢临渊抬起头，眼底有些发红，但神色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。
“这信没有收信人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头，“这是太傅留下的坦白信。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，或者是预感太傅府要出事，才把这件事写下来封进玉匣里。他怕自己死了以后，世上再没人知道我母亲的真实来历。”
谢临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，最后落在了玉匣上。
“前朝宗室遗孤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字，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的果子。
“若是这封信落到了皇上手里，或者被公之于众……”
沈清辞接过了话头，语气有些冷：“如果公开，你就不仅仅是太傅的外孙了。你身上流着前朝皇族的血。太傅案翻案，顶多是让皇后一党失势；可这件事若是捅出去，那就是谋逆的大罪。整个大周的皇权体系，都不会容得下你。”
谢临渊的手指在玉匣冰凉的表面上摩挲着。
“难怪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些涩，“难怪皇后拼了命也要找这个匣子。她以为里面是太傅通敌的证据，能帮她翻案。结果这里头装的是个能把太傅府——甚至把整个朝廷都炸翻的雷。”
“她是想拿这个做文章，还是想毁了它，都不好说。”沈清辞看着他，“幸好我们截住了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匣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把胸口那股子浊气给吐干净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把玉匣盖好，手指在封口处按了按。
“这东西不能见光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：“你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“留着。”
谢临渊把玉匣握在掌心，那玉匣仿佛有了温度，“这是太傅留下的唯一念想，也是我母亲身世的见证。我不能毁了他。但这雷，我也得捂好了。”
他说完，站起身，把玉匣揣进了怀里。
“今天还得去趟御史台。大理寺那边结案的文书还得理一理。”谢临渊理了理衣襟，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，仿佛刚才那一刻的震荡从未存在过，“这件事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：“去吧。烂在肚子里，对谁都好。”
谢临渊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他步子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谢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谢临渊推门走了出去。外头的阳光正好，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抬手挡了一下眼，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沈清辞坐在屋里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，忽然觉得有点冷，伸手把领口拢了拢。
青竹从外头探头进来：“小姐，大人走了？这茶都凉了，给您换一杯？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茶盏，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，“把屋子收拾一下，昨儿个晚上的痕迹都擦干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