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那边的锣声这几日响得没什么精气神,毕竟案子审到这份上,剩下的全是填鸭子的死功夫,没什么看头。
沈清辞坐在东院的书案前,手边堆着厚厚一摞账册,纸页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。
“这青蚨的账,比蜘蛛网还乱。”秋霜手里拿着把算盘,拨得噼里啪啦响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光是这江南的三个暗桩,一年就得吃进四千两银子。这钱还是走的茶叶行的假账,要不是咱们之前抄了那个掌柜的底,谁能看出这笔钱是皇后给的?”
沈清辞没抬头,手里拿着笔,在纸上飞快地勾画着:“这就是咱们要的。把这几笔烂账都给它捋顺了,做成铁证。”
她蘸了蘸墨,声音平稳:“这不仅仅是翻太傅案,这是要追赃。皇后拿太傅府抄没的银子养了自己的情报网,这笔账,得从她身上抠回来。只有把她的钱袋子给捏爆了,她才真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“得嘞。”秋霜把算盘一推,伸了个懒腰,“我再去核对一遍那几个铺子的流水,保准一分一毫都不差。”
这三天里,整个京城就像是被按在温水里煮着。大理寺那边按部就班地走流程,证人、物证、卷宗,一样样过堂。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交锋,只有文书翻动的沙沙声和官员们偶尔的咳嗽声。
谢临渊这几日回来得都晚。
他一进门,那股子大理寺特有的陈旧纸张味儿就跟着进了屋。
沈清辞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,闻了闻,上头没什么别的味儿,就是冷清。
“饭在桌上扣着,去洗把脸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没多话,转身去了净房。
沈清辞听着里头传来的水声,把桌上的碗盖揭开,热气腾的一下冒出来。是一盅老鸭汤,油花飘在上面,看着就暖胃。
这几日谢临渊话少多了。平日里他还能跟沈延昭扯两句闲篇,或者是跟青竹逗两句嘴,但这几天他基本就是闷头吃饭,吃完就去书房翻卷宗,不到深夜不睡。
沈清辞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那个玉匣就像块石头,压在他心口窝着呢。
吃饭的时候,桌上就两人。
沈清辞给谢临渊夹了一筷子笋,语气淡淡道:“大理寺那边定了没?”
谢临渊嚼着笋,咽下去才回道:“定了。五月二十五,宣判。杨逢春那老狐狸,这回倒是痛快,说是证据链完整,没什么好扯皮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喝了口汤,“这案子要是再扯皮,他大理寺的脸也就不用要了。”
谢临渊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的菜,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这笋不错,嫩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顿都没顿:“那是,今早刚从城南运来的。你若是喜欢,明儿让周娘子再给做一顿。”
这话题就算是接上了。
两人没再提玉匣,也没提什么前朝血脉。有些话,说透了反而是伤疤,捂着点,等结了痂就好了。
饭后,沈清辞把整理好的那摞账册递给谢临渊。
“这是青蚨剩余资产和人员名单的卷宗。明日在大理寺的赃银追索环节,把这个递上去。把皇后用赃银养情报网的事实给钉死了,以后谁想翻案都翻不了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,眼神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:“放心。这把火,够她受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沈清辞摆摆手:“辛苦什么?比起你在堂上站着,我这算享福了。”
临睡前,秋霜从外头溜了进来,脸色有点古怪。
“夫人,有个信儿。”
“讲。”
“栖梧宫那边,‘那条线’有了动静。”秋霜压低了嗓门,“不是传出来的,是没传出来。那边的探子回报,皇后已经连着三日没动静了。平日里那种小纸条、暗语什么的,全停了。”
沈清辞闻言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那是她认栽了。”
“那白鹤呢?”秋霜问,“那个灰衣人还有那个系腰带的太监,咱们的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见着影儿。这帮人是不是跑了?”
“跑了就跑了。”沈清辞把灯芯挑亮了些,“玉匣没送到地儿,他们跑不跑都一样。白鹤这把刀,这次算是折在半道上了。”
她走到暗架前,把那本厚厚的暗册取下来,翻开新的一页。
提笔,落墨。
“皇后三线全失:灭口线断,证人保全;武力线溃,李延码头被封;底牌线废,玉匣截获。”
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:“太傅案翻案已不可逆转。接下来,要盯的是谢临渊的‘新身份’风险。”
写完,她合上册子,把它塞回暗格深处。
“行了,睡吧。”
沈清辞吹灭了灯,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五月二十四的夜,静得有些过分。但有些事,终究是要在沉默里爆发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