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厅的门这回敞得大开,日头毫无遮拦地洒在青石砖上,把那上头陈年的血污气都给晒没了影。
厅里头没别的动静,只有大理寺卿杨逢春那把有些苍老的嗓音,念一句,停一句,像是铁锤砸钉子,一下是一下。
“前太傅裴维宗,蒙冤十载,今查证全系构陷。原官复原职,追封文渊阁大学士,爵位由其外孙谢临渊承袭,世袭罔替。”
谢临渊坐在旁听席的头一排。
他今儿穿了一身正儿八经的绯色官袍,腰间的玉带勒得笔直。那背脊挺得像杆枪,从头到尾没动弹过。杨逢春念到“原官复原职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那是唯一的动静。
杨逢春顿了顿,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,又接着往下念,这一回,声音沉了不少。
“罪妇李氏,即今皇后,构陷大臣、伪造证据、贪墨赃银、私设情报暗网。四罪并罚,念及其身份,暂免死罪,着即削去皇后封号,贬为庶人,终身圈禁冷宫,无诏不得出。其涉案党羽,移交三司会审,另行定罪。”
这就是最后的盖棺定论了。
厅里头站着的那些个朝臣,一个个把脖子缩着,大气儿不敢出。虽说皇后没被立马拖出去砍了,但这“终身圈禁冷宫”几个字,跟杀了也没两样。那个在宫里头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女人,这回是真栽到底了。
杨逢春念完最后一句,把那卷判决书往案上一拍。
“退堂!”
谢临渊坐在那儿,没动。
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,有的走得很急,像是要赶紧离这个是非之地;有的走得很慢,路过谢临渊身边时,眼神复杂地在他身上扫两眼,又赶紧收回去。
谢临渊缓缓闭上了眼。
就一息。
他又睁开眼,站起身,理了理官袍的下摆,转身往门外走。
出了大理寺那高高的门槛,外头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。他下了三级台阶,脚步顿住。
对面的巷口,停着一辆看着不起眼的马车。
车帘子没放下来,里头隐约能看见个人影。
谢临渊那张一直板着的脸,这会儿才算是松了松。他迈开步子,穿过街道,径直走到马车前,也没让人通报,手一撑车辕,翻身就上了车。
车厢里头挺宽敞,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。
沈清辞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,盖子也没盖,那茶水早就不冒热气了。
谢临渊坐到她对面,把头上的官帽摘了下来,随手搁在小几上。
“判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些哑,像是这一上午把喉咙里的水都给耗干了。
沈清辞把手里那盏凉透了的茶搁回桌上,瓷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她看也没看那茶,只拿眼瞧着他,“青竹那丫头在门口蹲了一个半时辰,每出来一个就跑回来跟我报一句,腿都要跑细了。”
谢临渊听她这么说,嘴角勉强扯出点弧度:“难为她了。”
“你难为他们干什么,那是她该干的。”沈清辞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水,推过去,“喝一口,润润嗓子。这一上午,你也算是熬出来了。”
谢临渊没喝那水,只是看着沈清辞,眼神有些深。
“太傅府平反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一件极为久远的事,“我娘……终于有名分了。”
那个“终于”,隔了整整十年。
沈清辞偏过头,看着车窗外头。外头的街景正一点点往后退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“这判决一下,她的牌位就能正儿八经地进裴家的祠堂了。你回头去挑个吉日,把这事办了,也算了了一桩心事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侯府的方向走,车轮子碾过石板路,发出那种很有节奏的“咕噜噜”声。车厢里头一时没人说话,但这沉默里头没之前那么压抑,反倒带着股子尘埃落定后的松快劲儿。
这案子折腾了这么久,死了多少人,费了多少心神,到头来也就是这一纸判决。
可这纸判决,重得压人。
快到侯府门口的时候,马车速度慢了下来。
谢临渊忽然开口:“玉匣的事,我没说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:“没说就对了。那不是给朝廷看的,也不是给皇上看的。”
“嗯。”
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侯府的台阶前。
赶车的青竹在外头喊了一声:“大人,夫人,到了!”
谢临渊先站起身,弯腰出了车厢。他脚踩在实地面上,站定身子,没急着走,而是回过身,朝着车厢里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掌心向上,就那么悬在半空。
沈清辞坐在里头,看着那只手,愣了一下。
她随即站起身,搭住了他的手。掌心相贴,有些温热。
谢临渊手上用了点力,扶着她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想吃周娘子做的红烧肉了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往门里走:“那得看她还做没做。这一上午没人盯着灶房,指不定早收了火。”
谢临渊跟在她后头,看着她那走路带风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。
“没做就让她现做。今儿个这日子,总得吃顿好的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侯府的大门,门房的老大爷正拿着扫帚扫着门口的落叶,见这两人进来,忙弯腰打招呼。
“大人,夫人,回来啦?”
“回来了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,直接往东院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