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的大门在晨钟敲响的那一刻缓缓开启，发出沉闷而厚重的轰鸣声。秋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门槛，仿佛也在屏息凝视这场关乎大梁国运的考试。
今日的贡院，戒备之森严前所未有。原本只有几十名巡街兵丁的考场，此刻全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。每一位考生入场，都要经过三道搜身关卡，不仅检查考篮、食盒，连发髻、鞋底、衣夹都要一一过目。
“下一个。”
监考官声音冷漠，如同这肃杀的秋意。
陈安（陈状元）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，深吸一口气，踏入了这道决定命运的门。他的怀里揣着两个冷硬的馒头，那是他三日的口粮。虽然衣着寒酸，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。
核验身份、搜身，一切顺利。陈安领到了自己的号牌，走进了幽深狭长的号舍。这小屋仅容一人转身，四壁透风，但他并不在意。坐定，铺开纸张，当题目发下来的那一刻，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策论：农桑革新与民生改善。”
这正是他最熟悉的题目。他想起江南大水时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，想起田地里被淹没的庄稼，想起那被贪官污吏克扣的救命粮。那些不是书本上的文字，而是他亲眼见过的血泪。
陈安提笔，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。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空洞的辞藻，而是字字句句直指弊端，提出的治水之法、赋税之策，皆是务实之见。他的笔走龙蛇，仿佛将那一腔热血都注入了这薄薄的答卷之中。
与此同时，在另一处名为“天”字号的高档考区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李尚书之侄，李公子，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宽敞的号舍里。虽然经过了三道搜身，但他神色轻松，甚至带着几分傲慢。他相信，叔父安排的暗号，早已买通了考官，这状元郎的位置，不过是囊中之物。
等到监考官走远，李公子迅速从袖口处摸出一枚白玉佩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按在答卷不起眼的右下角，用唾沫沾了沾墨汁，将那复杂的缠枝莲花纹路拓印在了纸上。这纹路极其细微，乍一看就像是纸张本身的纹理，或者是考生无意间留下的墨点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又对着巡视的监考官挤眉弄眼。那监考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，是张太傅特意从外地调来的清流。
李公子见监考官没有反应，心中有些犯嘀咕，但他并不知道，这名监考官早已接到了死命令——“凡见行为诡异、目光游移者，重点盯防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日头逐渐升高。考场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就在考试进行到中场，众考生正凝神聚气之时，贡院东南角的一处围墙外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“什么人！”
几名身着便衣、却腰佩长刀的侍卫如猎豹般窜出，瞬间将一个正试图往墙头抛掷纸团的黑影按倒在地。那是沈黎特意调来的亲信，在此埋伏多时了。
“放肆！我是……我是来送饭的！”那黑衣人拼命挣扎，却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御林军的对手。
“送饭？哪有往墙头上送饭的？还带着弹弓？”侍卫队长冷笑一声，从他袖中搜出了一个小竹筒，里面赫然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。
“带走！审！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坐镇考场的张太傅耳中。张太傅闻言，手中的茶盏猛地往桌上一磕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好大的胆子！光天化日，竟敢在朕的贡院里传递答案！”张太傅须发皆张，怒不可遏，“带路，本官倒要看看，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！”
在侍卫的押解下，那黑衣人被带到了张太傅面前。还没用刑，那家伙一看周围杀气腾腾的阵势，再加上那张被搜出来的纸条上写的竟然是完整的一篇策论范文，立刻吓得尿了裤子。
“我说！我说！是副考官王大人！是王大人让我做的！”黑衣人哆哆嗦嗦地供认，“他说只要把这纸条扔进天字8号房，就给我一百两银子……”
“天字8号？”张太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，转头看向一名随从，“去，把天字8号的考生给我请出来。还有，去把那位‘王大人’也给我‘请’来！”
不一会儿，李公子就被带到了张太傅面前。他一脸茫然，显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没放下的毛笔。
“你是李尚书的侄子？”张太傅冷冷地问道。
“正是学生。”李公子昂着头，还没放下那世家公子的架子，“太傅唤学生何事？学生正在答题……”
“答题？我看你是作弊吧！”张太傅一把夺过他桌上的卷子，目光如炬地扫向右下角。果然，那淡淡的墨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，正是一朵诡异的缠枝莲花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张太傅指着那花纹厉声喝问。
李公子脸色瞬间煞白，支支吾吾道：“这……这是学生随手画的……”
“随手画？你把这花纹拓得如此清晰，还指望监考官给你打暗号是吗？”张太傅冷笑一声，将那黑衣人搜出的竹筒扔在他脚下，“看来这暗号还没用上，这‘现成’的答案倒是先到了。你自己看看，这是不是你要的‘锦绣文章’？”
李公子看着那竹筒，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。
就在这时，副考官王大人也被押了上来。他看着这一幕，面如死灰，知道大势已去。
“太傅，这都是李尚书……是李尚书逼我的！”李公子为了自保，当场崩溃大哭，指着旁边的副考官喊道，“是王叔叔告诉我的，说只要画上这个记号，阅卷时就会给我高分！这纸条的事我不知道啊！我冤枉啊！”
“住口！”张太傅怒喝一声，“到了现在还敢攀咬！即便你没收到纸条，这卷面做记号、勾结考官也是铁证如山！这不仅是作弊，更是藐视国法，欺君罔上！”
张太傅环顾四周，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考生，声音洪亮如钟，传遍了整个考场：“李某某，勾结考官，意图作弊，罪无可恕！立即革除功名，逐出贡院！副考官王某某，监守自盗，通同作弊，罪加一等，即刻革职，押送大理寺，会同刑部严审！”
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，像拖死狗一样将李公子和那个还在喊冤的副考官拖了出去。那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，考场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所有考生都停下了笔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。这不仅是抓了个作弊的，更是抓了李尚书的侄子、朝中命官！这是动了真格的！
张太傅整理了一下衣袍，重新站到高台上，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，沉声道：“此次科举，乃是国家抡才大典，非儿戏之地！今日之事，便是前车之鉴。尔等皆是读书人，当知廉耻二字。谁若想学这李某某，那就是自毁前程，身首异处！其余考生，心无旁骛，继续答题！若有敢借机喧哗、扰乱考场者，同罪论处！”
这一番话，杀气腾腾，却也彻底震慑住了场内所有心怀鬼胎之人。
远处，号舍内的陈安听到了外面的动静，他并没有抬头，只是手中的笔顿了顿，随即更加有力地落了下去。那一刻，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。这科举的天，终于亮了。
张太傅看着那些重新低下头奋笔疾书的考生，尤其是那片属于寒门学子的区域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头，真正的风暴，还在放榜之后。
“来人。”张太傅压低声音，对身边的亲信吩咐道，“把刚才的供词立刻封存，派人加急送入宫中，呈给皇上和娘娘。这把火，咱们是点着了，接下来，看他们怎么接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