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的金砖地泛着冷光，这一场朝会开得那是相当漫长。
太傅案虽然翻了个底朝天，但这后续的烂摊子并不少。皇后被贬为庶人，那栖梧宫里空出来的位置，还有那几个跟着皇后混吃混喝的党羽，一个个都在今儿个早朝上成了没嘴的葫芦。
“退朝——”
随着这一声唱喝，大殿里那些大臣们像是被赦了罪，乌压压地往外走。
谢临渊正打算跟着人流往外挪，刚走到殿门口，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子声。
“谢大人请留步。”
说话的是御前的总管太监，手里拿着块拂尘，脸上堆着笑，但这笑意不达眼底，“皇上有旨，宣谢大人偏殿议事。”
谢临渊步子一顿，回过身。
周围那些原本正往外走的大臣们，一个个都拿眼角偷偷瞄着他。有的挑挑眉，有的撇撇嘴，这眼神里的意思多了去了——刚翻了案就被留下，是福是祸，那可真不好说。
“臣，领旨。”
谢临渊也没多话，整了整袖口，跟着那太监往偏殿走。
偏殿里没点多少灯，光线有些暗。谢临渊进去的时候，里头空荡荡的，就一把椅子也没摆，显然皇上没打算让他坐。
没等多久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皇帝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没穿那身明黄的龙袍，换了身常服，手里也没拿折子，倒是手里捏着个玉扳指，在大拇指上转了两圈。
皇帝没坐龙椅，就站在御案边上，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臣在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。
“你跟太傅那些旧部，还有往来吗？”
这话问得直白，连个弯子都没绕。那语气也不重，就像是闲聊家常，问一句“今儿个吃了没”一样随意。
但谢临渊听得出里头的分量。
这要是答错了，那刚翻过来的案，没准就能再翻回去。
谢临渊站得笔直，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张口就来：“回皇上，有。”
皇帝挑了下眉，手里转扳指的动作停了停：“哦？说说。”
“旧部曾帮臣查过当年旧府老人的下落，也递过几次消息。”谢临渊语气平稳，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除此之外，臣只通过老仆传递过一次太傅的遗物清单。剩下的往来，都在明面上，大理寺的卷宗里都有记录。”
“都在明面上？”
“是，都在明面上。”谢临渊补充道，“太傅蒙冤十年，旧部想要讨个公道，这也是人之常情。臣身为太傅后人，承了他们的情，但也仅止于此。至于别的，臣不敢有，也没有。”
偏殿里一下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皇帝就那么盯着谢临渊的眼睛，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谢临渊也没躲，就这么让他看着。那双眼清清亮亮的，什么心虚、躲闪，一概没有。
过了半晌，皇帝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老实。”
皇帝把手里的扳指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也没再说别的，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跪安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谢临渊行完礼，转身就往外走。步子迈得不快不慢，背脊挺得直直的，直到出了那偏殿的大门，被外头的风一吹，后背才感觉到一丝凉意。
魏明达正守在宫门口，那脖子伸得老长，跟个乌龟似的往里头探。见谢临渊出来，赶紧迎了上去，压低了声音问：“大人，皇上这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里头，脸上满是担忧，“没给您脸色看吧？”
谢临渊摇摇头，脸上的神色松了松：“没事。就问了几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了？”魏明达急得直搓手，“这刚翻案就单独留下，我看那帮言官的眼神都快把人吃了，我是真怕……”
“问太傅旧部的事。”谢临渊伸手整了整领口，“皇上问了，我也就照实说了。”
“照实说？”魏明达瞪大了眼，“您全招了？那旧部帮查旧府老人的事儿……”
“那是事实。”谢临渊瞥了他一眼，“有些事，瞒着反而是个祸害。皇上既然问了，那就是心里有数。这时候藏藏掖掖，才叫心虚。”
魏明达听罢，愣了半晌，才一拍大腿：“高，实在是高。大人您这招‘以诚待人’，我是服气的。”
谢临渊没接他的话茬，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五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，那光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，金灿灿的，有些晃眼。
“回吧。”谢临渊说，“今儿个还得去趟大理寺，把那最后一批卷宗给领回来。”
“得嘞，车在宫门外候着呢。”魏明达赶紧跟上，“我给您开车去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话，迈开步子往宫门外走。那步子迈得稳稳当当，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，都发出笃笃的声响。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个硬邦邦的玉匣，指尖在那冰凉的玉面上搓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