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午时三刻送到的。
青竹捧着那封信进来的时候，脸上那股子紧绷劲儿还没散，像是怕里头的字儿会长翅膀飞了似的。
“夫人，南边来信了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瓶刚插好的晚香玉，闻言手底下的动作一顿，那剪子“咔嚓”一声，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给剪断了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她没回头，语气淡淡的。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青竹把信封往案上一搁，压低了嗓门，“我看那信封上的印泥，颜色鲜亮着呢，指定是刚到的急件。秋霜姐姐走的时候不是说，没要紧事不写信吗？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，这才把剪子搁下，转过身来。
那信封上确实盖着个红戳，是个变体的“霜”字。这是秋霜独有的记号，旁人仿不来。
她伸手拿起信封，指腹在封口处轻轻一抹，拆开了。
信纸是江南常用的竹纸，薄薄的一张。上头的字迹有些潦草，显然是赶时间写就的。
“福昌当铺，后院有一扇铁门，常年上锁。”
沈清辞目光扫过这一行，眉头微微聚了一下。
“铺面生意清淡，进出的人却不少。且多是夜半时分，走后门。老板娘是个碎嘴子，说这库房每月总有那么几晚动静大。我不敢靠太近，怕打草惊蛇。具体存了什么，还得容后再探。”
信的内容不长，全是干货。
沈清辞把信纸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，嘴角轻轻扯了一下。
李延在江南经营多年，若是说他没点私房钱和见不得光的底牌，那才是见鬼了。这福昌当铺，听着就像是个洗钱的地界儿。
“秋霜姐姐说什么了？”青竹凑过来问，“可是摸着李延那老小子的尾巴了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把信纸折好，随手插进一旁的烛火上。
火苗子瞬间窜了起来，舔舐着那薄薄的竹纸，很快便卷曲成了一团灰烬。
“她说找到个铁门，还没进去。”
“啊？没进去啊？”青竹有些失望，“那咱们是不是得加派人手？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把那堆纸灰碾碎，“秋霜办事有分寸。她没进去是对的，现在还不是惊动的时候。”
她转身走到书架旁，抽出那本厚厚的暗册，翻到“李延”那一页。
提起笔，在原本空白的页码上添了一行字：
“李延私库线索——福昌当铺后院铁门。待核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册子，顺手塞进了暗格里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慢。沈清辞没再提这茬事，只让厨房备了几样谢临渊爱吃的菜，自己坐在窗边翻看太傅府旧年的账册，等着太阳下山。
到了傍晚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谢临渊这一日在御史台也是忙得脚不沾地，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倦意，官袍的下摆沾了点灰尘。
沈清辞正站在月亮门的门洞边上，手里没拿东西，就那么干站着。
见谢临渊过来，她没说话，只是递过去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
谢临渊脚步一顿，接过来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，是沈清辞的笔迹：“秋霜来信，福昌当铺，后院铁门，疑是私库。”
谢临渊看了一眼，眉头动了动，随即把纸条握在手心里，掌心微微收拢。
“这丫头，倒是能耐。”谢临渊声音有些哑，“福昌当铺……这名字听着耳生，估计是这几年新起的炉子。”
“先记着。”沈清辞侧过身，示意他往里走，“李延现在还在京外候着，不知道皇后倒台的消息传过去没有。这个时候，若是动他在江南的老窝，怕是会让他狗急跳墙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，把手里那团纸塞进袖袋里。
“你说得对。这线索先压着，别动。”
两人并肩穿过回廊，往东院走。
“这铁门里头若是真存着东西，”谢临渊忽然开口，脚步慢了下来，“那就是李延最后的依仗。或者是银两，或者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，没接那个“别的东西”的话茬。她知道谢临渊在想什么——那个玉匣既然能是前朝皇族的遗物，那李延手里难保没点别的惊天秘密。
“等秋霜回来再说吧。”沈清辞走到门口，推开了房门，“饭菜热着呢，先吃饭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，迈步跨进了门槛。
他解下官帽，随手挂在衣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：“你也别太累着。今日这信一来，我看你这眉头就没松开过。”
“我没累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，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，“我就是想着，这案子虽然结了，但这烂摊子，好像越扫越多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碗里的排骨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那是自然。这朝堂上的事，哪有一干二净的。只要李延还活着，这线就断不了。”
他端起饭碗，扒了一口饭，眼神沉了沉。
“吃菜吧。晚间还有个折子没批完，一会儿我得带回书房去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。
外头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院子里的树影晃动，投在窗纸上，像是一张张拉长的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