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儿,混着点淡淡的墨香。
沈清辞已经在桌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她面前摊着一摞从旧档库里翻出来的故纸堆,都是太傅案发那一年的流水记录。这些东西看着枯燥,全是些“某年某月某日,销毁书信若干”、“某年某月,查抄书籍若干”的干瘪字眼。
青竹进来换了三次茶水,每次都轻手轻脚的,生怕惊扰了这屋里的沉闷。
“夫人,这都看了一下午了,您眼睛不酸吗?”青竹小声嘟囔着,“这些破烂玩意儿,也就您耐得住性子看。”
“有些破烂玩意儿里,藏着真东西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指尖在一页泛黄的底册上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“销毁清单”,记录的是太傅府被查抄后,一批往来信件的处置情况。上头用黑笔工整地写着“全数销毁,不留片纸”。
但在纸张的右下角,折角的位置,却有一行极淡的朱批。
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随手写上去的。
“留。抄本另存。”
后头还盖了一个极小的私印,那是当年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才有的印信。
沈清辞眯了眯眼,手指在那个“留”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青竹,”她忽然开口,“去门口看着,大人回来了立马通报。”
“哎。”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跑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外头传来了谢临渊的声音。他听着有些疲惫,正跟青竹交代着什么“把明日的折子先送进来”。
沈清辞没动,依旧盯着那张纸。
谢临渊推门进来,把帽子摘了往衣架上一挂,解着领口的扣子走过来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他凑近了些,“大理寺送来的新卷宗?”
“不是新卷宗,是旧底档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推过去,指了指那个角落,“你看看这行字。”
谢临渊垂眸看去。
“留。抄本另存。”
他眉头瞬间锁紧,原本还有些松散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“这是当年的销毁清单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向后靠在椅背上,“当年太傅府被查抄,所有的往来信件对外宣称是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可实际上,皇后留了一手。”
谢临渊冷笑一声,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纸上:“我就说李延那老狐狸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太傅府的旧信,敢情源头在这儿呢。这批抄本,怕是早就转到了李延手里。”
“李延私库里锁着的那扇铁门,里头装的可能就是这个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下。
“如果福昌当铺里真的是那批抄本,那这事儿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谢临渊:“皇后当年留着这批信,原本是想留着当把柄,日后好牵制朝中那些跟太傅有过命交情的大臣。结果这把柄还没来得及用,她自己倒先倒了台。”
“这批信要是真的,里头写的东西可就杂了。”谢临渊重新拿起那张底档,对着光照了照,“太傅当年门生遍天下,谁没跟太傅通过几封信?若是让李延拿着这批信去断章取义,那就是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炸的雷。”
“所以现在不能动。”
沈清辞走回来,把那张底档折好,收进一旁的紫檀木匣子里。
“秋霜还在江南。咱们现在只能等。”
“等她把那扇铁门里的清单带回来。”谢临渊接口道,“只有确信了里头有什么,咱们才能知道这雷埋在谁脚下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这太傅案虽然翻了,可这遗留的尾巴比想象中还要长。皇后倒了,可她留下的这些毒瘤,还在暗处滋长。
“行了,别想了。”沈清辞看他一眼,见他眼底有些发青,“这几日你在御史台也是没日没夜地熬,那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造。”
她伸手把桌上的卷宗一股脑儿地合上:“今儿个晚上不许看了,早点歇着。”
谢临渊揉了揉眉心,苦笑了一下:“哪能歇得住。明日还有个关于江南水利的折子……”
“水利的折子明天再看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我去给你端碗汤,喝了暖暖胃。”
说完,她也没管谢临渊同不同意,转身就出了书房。
没一会儿,她端着个托盘进来了。碗里是热腾腾的山药老鸭汤,上头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,香气扑鼻。
“趁热喝。”沈清辞把碗搁在他案角。
谢临渊看着那碗汤,也没再推辞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热汤顺着喉咙下去,那股子寒意总算是被压下去了几分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他放下碗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那是自然,厨房周娘子的手艺。”沈清辞把碗收回去,“喝完了就回屋,别在这书房里耗着。”
她说完,端着空碗转身就走,到了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那把铁门上的锁,我让秋霜留心了。要是真有什么动静,她敢砸开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收进木匣的底档,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