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是今儿个晌午刚赶回来的。
东院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混着土腥味的热气。秋霜那身深色的劲装上全是灰,连眉毛梢上都挂着点白渣子。她这一路快马加鞭从江南赶回来,那是把马屁股都快磨秃了。
“夫人,大人。”
秋霜也不见外,一屁股坐在下首的凳子上,抓起桌上青竹刚倒好的凉茶,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,喝得太急,顺着嘴角漏出来不少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沈清辞看她一眼,把手边的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怎么样,那扇铁门里头有没有动静?”
秋霜把空茶盏往桌上一磕,抹了把嘴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啧,那鬼地方真够隐蔽的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展开铺在桌面上。那纸有些皱,上头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图。
“福昌当铺在城南老巷子里,门脸不大,看着就是个快倒闭的样子。可您猜怎么着?后院那才是正儿八经的‘金库’。”
谢临渊和沈清辞都凑过来看那张图。
秋霜伸出食指,在图上一个画了叉的地方点了点:“这就是那扇铁门。上头挂着两把锁,看着像是那种只有军队里才用的死锁。我没敢硬撬,怕惊动了里头的人。”
“里头有人?”谢临渊问。
“白天没人,就是个空院子。”秋霜摇摇头,“但这地方邪乎。我蹲了半个月,发现每月中旬,也就是十五、十六那两天,半夜总有两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进去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:“那马车进得去,却从来没见出来过。而且我听那车轮子的动静,压得沉,里头装的肯定不是当铺那些破烂棉袄旧铜板。”
“木箱?”沈清辞盯着图上那扇铁门。
“对,就是木箱。”秋霜点头,“两个壮汉抬着往里送,轻手轻脚的。那掌柜的姓林,是个滑头,平日里就在柜台后面磕牙。但背地里管账的那个人,我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李延当年的一个亲兵,后来诈死脱的籍。”
谢临渊冷笑了一声:“好啊,李延这老东西,把家底都藏在这儿了。只进不出,那是存着黑账呢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急着说话。
“夫人,要不咱们今晚就去把它撬了?”秋霜眼里闪着光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,“我带几个人,保证悄没声地把里头的东西全搬空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不重,但很笃定。
她抬眼看秋霜:“这时候去撬门,那就是打草惊蛇。李延现在在江南是一方霸主,虽然皇后倒了,但他根基还在。这批信若是真的是太傅府的旧档抄本,那就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她看了一眼谢临渊,两人目光一对,心照不宣。
“这批东西,咱们先不动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两眼,又放回桌上,“让他存着。”
秋霜愣了一下:“啊?就这么留着?那可是咱们太傅府的东西,万一里头有对咱们不利……”
“有利还是不利,现在都在明面上。”谢临渊接口道,“皇后现在被圈禁冷宫,李延没了主心骨,他现在比谁都慌。他留着这批信,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或者是想找机会跟朝廷谈条件。”
“我们要是现在动了他的库,他一急,说不定就一把火给烧了。到时候死无对证,咱们反倒落个强行搜查的罪名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大人说得对。让他把东西锁着。只要东西还在,这就是个把柄,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。”
她转头看秋霜:“那当铺那边,先撤了吧。别盯了。”
“撤了?”秋霜有点没反应过来,“我那可是好不容易摸进去的……”
“记着位置就行。”沈清辞拿起笔,在纸上虚画了个圈,“等李延自己露头的时候,咱们再收网。他不动,我们就不动。这一局,比的是谁沉得住气。”
秋霜撇了撇嘴,有些不甘心,但也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,便应道:“得嘞,听您的。反正那地界儿我也熟了,想去随时能摸进去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那我先去洗把脸,这一路味儿都馊了。”
等秋霜出了门,青竹进来收茶盏。
沈清辞没动,从暗格里抽出那本厚厚的暗册。
她翻开新的一页。
提笔,在页首写了三个字:“书信库。”
底下空着,她没有写别的,只是在那三个字旁边,重重地点了一个墨点。
“睡觉吧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笔尖上残留的一滴墨汁,啪嗒一声,掉在了桌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