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书房的窗棂半开着,外头的日头正毒,好在书房背阴,里头还算凉快。
沈清辞今儿个心血来潮,非要自己动手收拾那一架子旧书。青竹在下头急得直跺脚,手里举着抹布,仰着脸喊:“我的好夫人,您快下来吧,这灰扑扑的,别迷了眼。这种粗活哪是您干的呀,放着我来就成了。”
“我也得动动,不然人都懒锈了。”沈清辞没理会她的唠叨,踩着脚踏,伸手去抽最上头那一排《南华经》。
那书脊上积了层细灰,手指一抹,就是一道印子。
书刚抽出来一半,里头忽然滑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,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。
纸张有些发脆了,边角泛着点陈旧的黄。
沈清辞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上头的字迹还是去岁刚嫁进来时练的簪花小楷,一笔一划写得极拘谨,生怕哪个字写歪了就失了体统。
“今日天气尚好,园中海棠开了几枝。听闻大人公事繁忙,切莫……”
写到这儿就断了。
笔锋顿住,后头是一片空白,像是个没编完的故事,戛然而止。
沈清辞盯着那半截话看了半晌,忍不住笑了下。
这是刚嫁进侯府那会儿写的。那时候谢临渊冷得像块冰,整日板着脸,十天半个月不回屋。她那时候还没重生,傻乎乎地存着好好过日子的心思,想着写封信递过去,哪怕是问句安好,也能递个台阶。
这信写了一半,后来是因为听说他在外头审案子动了怒,她不敢去触霉头,这就给压下了。再后来,也就忘了。
“这写的是啥呀?”青竹在下头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,“哟,这不是您去年的字儿吗?那时候您可是天天练,说是怕字丑丢人。”
“是啊,那时候字丑,人也傻。”沈清辞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真以为只要低头做小,这日子就能安安稳稳过下去。”
青竹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,只当她是感慨,便笑道:“那会儿大人那是还不熟呢,现在您看他,恨不得天天往东院跑,哪还有半点冰渣子味儿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看着那行“今日天气尚好”,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。那时候的天确实好,她也不知道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样的深坑,更不知道后来会死在那场大雪里。
现在看这信,倒是有些像看旁人的故事了。
“夫人,这信还要吗?不要我拿去烧了。”青竹见她发呆,便伸出手要接,“留着也是招灰。”
“别动。”
沈清辞手一缩,避开了青竹的手。
她想都没想,将信纸重新按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动作不快,手指在纸面上捋了一把,把翘起的角压平。
“留着吧,好歹是个念想。”
她把纸重新塞回《南华经》的夹页里,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书页。
书被放回了书架原位,跟旁边几本一样,看着没什么两样,像是一本本沉默的旧账,封存在了阴影里。
做完这些,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从脚踏上下来。
“把窗户支起来。”她走到窗边说了一声。
青竹“得嘞”一声,拿根棍子把窗户支棱起来。
六月初的风一下子灌进来,带着股子院子里草木被日头晒过的暖味儿,不燥不烈,吹在身上挺舒坦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没急着走。
院子里的海棠早就不开花了,枝头挂着浓密的绿叶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目光越过海棠树,落在月亮门旁的那块空地上。
前几日谢临渊刚让人在那儿也种了棵桂花树苗。这会儿那树苗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上才冒了几个绿芽尖,看着有些单薄,还得等到秋天才能看花。跟太傅府院子里那棵是同一个苗圃出来的,他这是要把一样的念想栽到自家院里来。
“那树苗得看着点,别让哪家的野猫给挠了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青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咧嘴一笑:“夫人放心吧,郑师傅拿篱笆给围了一圈呢。大人说了,这树以后年年秋天都要看花的。”
“年年秋天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《南华经》的位置,又看了看窗外那棵还没长成的小树苗。
以前觉得没盼头的日子,现在看着倒像是有些盼头了。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下的步子没停,只丢下一句:
“青竹,把桌子上的茶给我端屋里来,有些渴了。”
“哎!这就来!”青竹应得脆生生的,捧着茶碗就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