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已经带上了热意,刮在脸上有些黏糊。
侯府东院那棵老海棠树,这会儿早没了春日里那股子争奇斗艳的劲儿。满树的繁花落了个干净,只剩下满枝头浓绿的叶片,在日头底下泛着层油亮的光。
沈清辞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,从厨房那边慢悠悠地晃过来。
碗里是凉透了的荷叶茶,飘着几片碎叶子,看着就不怎么讲究。她也没叫丫鬟跟着,自个儿溜达到树荫底下,不想走了,就势往树干上一靠,盯着那一树绿叶发起呆来。
这树今年开得好,落得也快。
重生回来这几个月,就像是一场大梦。眼瞅着春深、夏至,那点儿飘忽的不真实感,倒是随着这花谢叶长,一点点落到了实处。
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清辞听见了,也没回头,只是端着茶碗的手指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碗沿。
谢临渊刚从外头回来,身上还穿着那身绯色的官袍,手里拎着个卷宗。他脚下一顿,站在了门洞那儿。
他抬眼看着树底下的沈清辞。
去年这会儿,也是这么个午后,也是这棵树。
那时候这女人站在树底下,浑身上下紧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,连头都不敢抬,生怕多喘口气就惹了祸。看见他过来,恨不得把自个儿缩进地缝里。
可如今……
沈清辞转过身来,手里还端着那碗茶。她也没避开他的眼神,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没什么惊惶,反倒透着股子慵懒劲儿。
“这树今年开得密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大喜大悲,“我去瞧了,光这底下的残红就扫了三簸箕。周娘子还念叨呢,说是好兆头。”
谢临渊捏了捏手里的卷宗,迈开步子往这边走。
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口破碗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“是挺密。”
他应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试探,“去年这时候,我经过这儿,你连头都不敢抬,更别提跟我说话了。那时候你就像个哑巴似的,问三句答不出一个字。”
“去年不想说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那荷叶茶有些涩,凉透了更是带着股生味儿。她也不在意,咽下去才慢悠悠地道:“那时候心里装的事儿多,觉得说了也没用,也没人听。今年想说了,反正也没人堵我的嘴。”
谢临渊听她这话里有话,心头微微一动。
这女人,自从那次落水醒来后,就像是真的活过来了。
“想说就说,这府里还没人不让你张嘴。”谢临渊回了一句。
“想说的话多了去了。”沈清辞把茶碗在手里转了个圈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“倒是你,手脚够利索的。太傅府那边才刚动工没几天,你倒好,这就把桂花树苗挪到东院来了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院子西墙根下新翻的那块土:“前儿个才瞧见,那树苗叶子还没长齐呢,看着跟个光杆司令似的,你也舍得折腾它。”
“种早了它才能早点长大。”
谢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语气笃定,“你不是说想看花吗?那是金桂,好养活。等着它长个三五年,就能闻着味儿了。”
“三五年啊……”
沈清辞轻笑了一声,把茶碗里的最后一点茶根子晃了晃,“那我还得在侯府赖上三五年不成?万一到时候这树还没长成,人倒是先走了,那岂不是白看了?”
谢临渊收回视线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:“侯府就是你的家,你想赖多久都成。再说了,有我在,这树若是长不成,我替你守着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这话要是放在上辈子,打死她也听不到。那时候他是个冷面阎王,她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受气包,两人虽是夫妻,却活得像仇人。
这辈子倒是好,什么话都能摊开来讲了。
她没接这个茬,只是把碗里的残茶一口喝干了。
“行了,日头大,不在这儿晒着了,也不怕晒黑了没人要。”
她把空茶碗往他手里一塞,也不管他接不接得住,“我去屋里躺会儿,这荷叶茶有点涩,下回让周娘子换点金银花来,去去火气。”
谢临渊手里捏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粗瓷碗,看着她裙摆一甩,几步就跨进了正房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碗,又看了看西墙根下那棵半死不活的小树苗,嘴角不知怎么的,竟微微泛起了一点笑意。
“金银花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转身冲着外头喊了一声:“青竹!去药铺买点金银花,要最好的那种!”
屋里头传来沈清辞慵懒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:“我要喝现摘的,别买那些陈货,没味儿!”
“知道了!这就让人去买!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卷宗往腋下一夹,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