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，日头有点毒。
侯府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有些打卷儿，知了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地叫唤，吵得人心烦。
门房的老张头正抱着个茶壶在门槛上坐着，忽见一人一马停在府门前。马上下来的人一身半旧的竹青色直裰，袖口还磨得有点发白，看着不像是来拜客的，倒像是来讨债的。
老张头眯着眼瞧了一会儿，才认出来人是谁，吓得赶紧把茶壶一搁，从门槛上跳下来。
“哎哟，这不是顾大人吗？您这是……”
顾长宁没往里闯，就在台阶下站住了。他手里连个拜帖都没拿，只把马缰绳往树干上一系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不进去了。”顾长宁声音有点哑，像是赶了远路，“劳烦通报一声，就顾某想跟沈夫人说几句话，说完就走。”
老张头一看这架势，不敢耽搁，嘴上应着“得嘞，您稍候”，脚底抹油就往里院跑。
沈清辞正在东院里剪那几根长疯了的月季枝子，听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说了，手里的剪子也没放下，只微微皱了下眉。
“顾长宁来了？”
她有些意外。自从上次盐引风波之后，顾长宁就很少登侯府的门，连朝堂上也刻意跟沈家谢家保持着距离。这时候突然跑来，又不递帖子又不带礼，怕是没别的岔子。
“让他去前厅吧。”沈清辞把剪子递给旁边的青竹，“给我拿那壶去年的陈茶，别拿新的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：“夫人，那陈茶口感不好……”
“顾大人这时候来，怕是没心情品茶。”沈清辞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叶，径直往前厅走。
到了前厅，顾长宁已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。
他这一身行头确实寒酸，那竹青色的直裰洗得发白，腰间系的玉佩也不见了踪影。这副模样，若是搁在半年前，谁敢信这是顾家那位鲜衣怒马的顾公子。
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，顾长宁正盯着桌上的空茶杯发呆。
“顾大人。”
沈清辞开口，人已经坐到了主位上，“稀客。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冷板凳？”
顾长宁回过神，起身行了一礼，动作倒是没失了分寸。
“沈夫人。”他坐下，手放在膝盖上，也没什么寒暄的客套话，“今儿个来，是跟您道别的。”
“道别？”沈清辞挑眉，示意青竹上茶，“顾大人这是要去哪？”
“江南。”
顾长宁看着那杯热茶端上来，也没喝，只是苦笑了一下，“家中有些陈年旧账要算，我也得回去收拾一下烂摊子。这一去，怕是短期内不会再回京城了。”
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，随即揭开盖子，撇了撇浮沫。
“顾大人这是要回去接手家业了？那是好事。”
“什么家业，不过是一堆破烂罢了。”顾长宁摇摇头，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，“沈夫人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我这次回江南，是为了李延那老贼留下的烂摊子。我知道您在查他在江南的私库——福昌当铺那事儿，您做得隐蔽，但我还是嗅着味儿了。”
沈清辞眼皮子都没抬，依旧吹着热气，仿佛他说的是今晚吃什么。
“顾大人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身子微微后仰，靠在椅背上，“既然知道了，顾大人有什么打算？是要去报官，还是去给李延递个信？”
顾长宁笑了，笑得有点无奈，还有点自嘲。
“沈夫人这是拿我当小人了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压低了嗓门：“我要是想递信，早就去了。我是来跟您透个底——李延在江南树大根深，那福昌当铺只是冰山一角。您手里那点人手，若是真要硬碰硬，怕是得折进去。”
“这就不劳顾大人费心了。”沈清辞语气淡淡，“我这人胆子小，但也还没到被吓住的地步。”
“我不是吓唬您。”
顾长宁盯着她的眼睛，眼神意外地认真，“我是想说，您比我想象的要强。当初在京城，我看走了眼，以为您不过是个在家从夫的妇人。没成想，您这刀子藏得比谁都深。”
沈清辞轻笑了一声：“顾大人过奖了。我这哪是刀子，不过是求生罢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“顾大人既然知道这么多，又何必这时候来跟我说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
顾长宁长出了口气，“这京城的水太浑，我顾家已经栽了一次，不想再栽第二次。我去江南，是去收网。若是您哪天真的对福昌当铺动了手，若是人手不够，或是需要江南那边的接应……”
他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您可以让人带信到苏州顾氏老宅。就说是我顾长宁的朋友，顾家还能卖这个面子。”
沈清辞神色微动。
这顾长宁，倒是个明白人。
她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厅口：“顾大人有心了。既然如此，那便预祝顾大人一路顺风，早去早回。”
顾长宁走到门口，日头正毒，晃得人眼晕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，拱了拱手：“沈夫人留步。江湖路远，咱们青山不改，绿水长流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下了台阶，牵过那匹瘦马，翻身上马，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个文弱书生。
“顾大人一路平安。”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骑马的人影拐过街角，消失在巷子尽头，连点烟尘都没扬起来。
青竹站在后头，小声嘀咕：“夫人，这顾大人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似的？以前看他，哪有这么……这么接地气。”
“人总得变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回走，“以前他是顾家的公子，那是要脸面的。现在他是要去收拾烂摊子的人，脸面那玩意儿，带着累赘。”
她走到月亮门边，脚下一顿，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棵新种的桂花树苗。
“青竹，去把门关上。以后这顾长宁的名字，记在暗册的‘后手’那一栏里。”
“是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，跑过去把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给合上，门缝里最后那点光亮也被挤了出去，“咔哒”一声落了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