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厅堂里的饭食向来简单,两荤一素,再加一盆清热去火的绿豆排骨汤。
谢临渊回来得有些晚,进门的时候那身绯色官袍都被汗浸透了一块,显是这一日忙得不轻。他随手把官帽递给迎上来的青竹,也没更衣,就这么径直走到桌边坐下。
沈清辞正拿勺子给他盛汤。
“今儿个这汤熬得烂,周娘子说是给你特意加了点陈皮。”
她把汤碗往他手边一推,“先喝一口润润嗓子,看你这嘴唇干的,怕是一下午都没沾过水。”
谢临渊没客气,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。滚烫的汤水下肚,那股子燥热才算是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朝堂上那帮老东西,为了太仓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,吵得跟斗鸡似的。”谢临渊把碗放下,眉头还皱着,“散朝了还揪着不放,折子递了一堆,全是些没用的废话。”
沈清辞夹了一筷子笋片放他碗里,语气淡淡的:“行了,吃饭时候不说公事。顾大人今儿个上午来过了,说是要回江南,以后怕是难再碰面。”
“他走了?”谢临渊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,“倒是走得干脆。也好,回江南躲躲清静,省得在这浑水里蹚。”
他说完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这一声脆响,在这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有点突兀。
沈清辞正要给自己盛汤的手也是一顿,抬起眼皮看他:“怎么?这菜不合胃口?还是嫌我话说多了?”
“不是。”
谢临渊摇摇头,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并不明显的裂纹上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正经,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。
“今儿个郑师傅让人来报信,说太傅府那棵桂花树活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汤勺在碗里搅了两下:“这不是好事吗?前儿个你看的时候还蔫头耷脑的,我就说这树命硬,死不了。”
“嗯,是活了。”
谢临渊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还没把话说顺溜,他清了清嗓子,才把后半截话补上,“若是照料得当,明年秋天应该就能开花。”
沈清辞把盛好的汤放在自己面前,没接茬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谢临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身子稍微动了动,终于抬起眼皮,直直地撞上她的目光。
“你去看吗?”
沈清辞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一句。
这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尾,若是旁人听了,怕是得以为他在说什么胡话。明年秋天?那还得有一年多呢。
她眉梢微动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谢大人,这眼瞅着才刚入夏,还没到数伏天呢。明年秋天的事儿,你现在就问?”
她摇摇头,拿起筷子去夹面前的凉拌黄瓜,“你这心操得是不是太早了点?这中间隔着一年呢,变数大得很。”
“想得远一点,日子才过得下去。”
谢临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声音不大,也没个起伏,但这话一出来,桌上那种调侃的气氛一下子就散了。
沈清辞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她听懂了。
前头那是深坑烂泥,稍不留神就得栽进去。这日子过得悬乎,谁也不敢说明天是不是还能像今日这般安稳地坐在这儿吃饭。他是想给自己找个盼头,也是想给她找个理由,撑着往下走。
这人不善言辞,但这股子拙劲儿,倒是让人没法回绝。
沈清辞把黄瓜送进嘴里,脆生生的,嚼得嘎吱响。
“明年秋天的事,明年秋天再说。”
她咽下嘴里的菜,也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,只给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。
谢临渊看着她,半晌,嘴角微微动了动,重新拿起筷子:“行。那就明年再说。先把这顿饭吃了。”
这顿饭吃得不快,两人都没再多话,但那股子沉闷气倒是散了不少。
吃完饭,青竹进来收碗筷。
沈清辞端着汤碗跟着出了厅堂,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,脚下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,昏黄的一团光晕在风里晃。
她站在那儿,没急着进屋,而是侧过头,透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,往月亮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半开着,外头是黑漆漆的过道。顺着那条路一直走,就是太傅府。这会子,那棵刚抽芽的小树苗该是睡了。
“夫人?”
青竹抱着托盘在门口等着,见她发呆,小声喊了一句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清辞收回视线,把手里的空碗递过去,“今儿个累了,把床铺弄松快点,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应了一声,抱着碗筷钻进了厨房。
西院书房。
谢临渊刚换了身寝衣,正坐在案前翻一本兵书。书页翻了两页,字是一行都没看进去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青竹探进个脑袋,手里捏着张折好的宣纸条,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。
“大人,夫人让我送过来的。”
她几步窜到桌前,把纸条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跑,连个喘息的功夫都不给留。
谢临渊看着那张纸条,心里头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纸条拿过来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才慢慢展开。
纸上是沈清辞的笔迹,字如其人,清瘦里藏着股子韧劲。上头没写什么长篇大论,也没提什么明年秋天,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:
“知道了。”
谢临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他把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压在了砚台底下,然后伸手把桌上的灯火挑亮了些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伸手翻开了手边的书卷,第一回觉得这枯燥的兵书里,好像也透着点意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