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,正午的日头毒得很。
侯府东院的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白光,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,知了在枝头扯着嗓子喊,听得人脑仁疼。
沈清辞没在屋里躲懒,正站在院子当中的晾衣架底下。她穿了一身素色的云锦对襟长裙,袖子挽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。
“夫人,这日头太毒了,您让我来弄吧。”
青竹端着个茶盘站在廊下,眉头皱成个疙瘩,“要是晒坏了皮肉,回头谢大人又要念叨咱们手脚重。”
“没事,这被子在阴处搁久了,有点霉味,得见见大日头。”
沈清辞没理会她的唠叨,脚下踩着个矮凳,伸手去够竹竿上那床厚实的棉被。
这被子是去年冬天的老棉打的,沉得很。她费了点劲才把一头搭在臂弯里,正要去够另一头,天边的风忽然转了向。
原本一丝风都没有的闷热午后,忽地卷来一股穿堂风。
“呼啦”一声。
那床刚卸下一半的厚棉被被风兜了个正着。沉重的被单像面受了风的帆,猛地鼓了起来,瞬间脱了沈清辞的手,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。
沈清辞脚下的凳子晃了一下,视线被那飞扬的被面遮得严严实实,眼前白茫茫的一片,连天都看不见了。
“小心!”
院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。
紧接着,一道人影快步跨进这混乱的风圈里。
谢临渊今儿个回来的早,刚进月亮门就看见这一幕。他几步抢上前,长臂一伸,在那被单就要把沈清辞裹成个粽子之前,一把抓住了被角。
风还在刮,鼓荡的被单被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按住了。
沈清辞手里还攥着被子的另一头,只觉得手上一轻,原本要倒下来的棉花团被人给稳稳托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透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布料缝隙,看见对面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这床白棉被,各站一边。
风还在吹,被单在两人中间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形,像是搭了个临时的帐篷。阳光透过白棉布,把对面的影子照得有些朦胧。
“风大。”
谢临渊的手指扣紧了被角,手背上青筋微显,他皱着眉看她,“你也不叫个人帮忙?这要是连人带被子摔下来,咱们侯府今儿个就要去医馆报道了。”
沈清辞稳了稳神,从矮凳上下来,站稳了脚跟。
“谁想的到这风说来就来。”
她顺着他的力道,绕过被单,走到他这一侧来。两人合力,把那床折腾人的被子给拢在了一处。
“正好把里头的水汽都吹干了,晚上盖着舒坦。”沈清辞利落地叠着被子,动作熟溜,“您今儿个下朝这么早?”
“工部那边没什么事,就早退了一刻钟。”
谢临渊松开手,帮着她把最后的一角给掖好,“郑师傅让人送了信来,说是太傅府那边的墙皮补好了,问用什么颜料刷。”
“那就用原本的‘石灰白’,别弄那些花哨的。”
沈清辞把被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臂弯里,抱了个满怀,“太傅爷在的时候就是白的,别给改了样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被子上,“重不重?我给你抱进去?”
“这点分量算什么。”
沈清辞抱着被子,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。两人的衣袖在风里擦了一下,都没避让。
走到厅堂门口,沈清辞脚步顿了顿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日头底下的谢临渊,又看了一眼院墙角那棵长得正欢的桂花树。那树冠上全是新抽出来的叶子,在风里簌簌地响,绿得逼人眼。
“刚才您不是说那树的事吗?”
她把怀里的被子往上托了托,语气平平的。
“秋天的事,秋天再说。”
说完,她也没等谢临渊回话,抱着被子转身就进了那道朱漆门槛,裙角在门扇上一扫而过,不见了人影。
谢临渊站在原地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定在了那里。
院子里的风停了。
日头依旧毒辣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但他却觉得身上有点燥热,那是心里头翻上来的热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树叶子在光底下绿得发亮,像是藏着什么还没开的金花。
“秋天再说……”
谢临渊低声念叨了一句,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,嘴角却没压住那点笑意。他转身,脚步轻快地往西院走,连官帽都懒得扶正。
“青竹!”
他走到廊下,冲着里头喊了一声,“给你家夫人换盏凉茶来,别让她真给晒着了!”
屋里头传来沈清辞慵懒的声音:“别嚷嚷,被子刚叠好,又要给弄乱了。”
谢临渊闻言,把手里的笏板往袖子里一塞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