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元堂的门板刚卸下来一半,里头飘出一股艾草煮过的味道,混着陈年药柜里那股子苦香。
沈清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上回来这条巷子还是四月底,那会儿保元堂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了张“东家回乡,歇业半月”的条子。这会儿条子撕了,门板敞着,里头有人拿湿布擦柜台。
“夫人,这铺子不是关了好些日子了吗?”青竹跟在后头,探头往里瞅,“怎么忽然又开了?”
“人家的事,管那么多干嘛。”
沈清辞抬脚跨过门槛。
铺面不大,进门就是一排到顶的药柜,几百个小抽屉密密麻麻排着,每个上面贴着发黄的药签子。柜台后面的地上还摊着几摊水渍,像刚洒扫过。靠墙那排药柜最底下的几格还空着,抽屉拉出来没关上。
六指郎中站在柜台后头,手里攥着一把铜戥子,正在称一撮切好的甘草片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新添的擦伤,不深,结了薄痂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,没什么意外的神情。他把戥子搁在柜台上,甘草片拢到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夫人今日来,是收最后一笔账的吧。”
沈清辞走到柜台前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铺在柜台上。上头写着几味药名——酸枣仁、茯神、远志,都是安神的。
“还有一笔尾账没收。”
六指郎中低头看了一眼药方,没动那把戥子。他转身走到药柜最里头那一排,蹲下去,在第三层抽屉里翻了翻。
抽屉里不是药。
他摸出一本旧册子,巴掌大小,封皮是深蓝的粗布面,边角磨得起了毛,有几处已经露出里头的白线。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,拿那张药方压住。
“这是青蚨从开头到收尾的所有流水。”
六指郎中的声音压得低,但铺子里没旁人,倒也不必太小心。他往门口看了一眼——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卖豆腐脑的老孙头推着车刚过去,铃铛声远了。
“皇后那边以为老奴手里只有太傅案的底档。”他说着,嘴角动了动,不像笑,更像叹气,“不知道老奴把青蚨的账也另留了一份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纸已经泛黄了,字迹倒还清楚。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写得急了,笔画连在一起,得辨认半天。头几页记的是承安六年到八年的账,京城这边的开支——铺面租金、人员月例、打点各处的花销,一笔一笔,记得仔细。
她往后翻。中间几页夹了几张薄薄的桑皮纸,上面是江南那边的账目。十二个联络点的维持费用,每个点每月多少银子,谁在管事,钱从哪个银号走的,全列了。
再往后是李延名下那些产业。当铺、绸缎庄、米行,名头挂的都是别人的,但实际归谁,册子上标得明明白白。
沈清辞翻到最后一页,把几个大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京城这边拢共六万出头。江南那头多一些,加一块儿大约二十万两上下。不算少,但也没到惊天动地的地步——皇后费了这么大的劲经营这些年,攒下来的家底就这些。
“福昌当铺的账也在这里头?”她问。
“在。”六指郎中伸手点了点中间那几页,“福昌那边的银两走的是扬州通宝号,每月初三、十七两批,数目对得上。老奴这边还存着通宝号的几张票根,回头让人给您送去。”
“不用,我记下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,重新拿那张药方裹好,塞进袖子里。册子不厚,搁在袖中没什么分量,但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不在这上头。
大理寺宣判那天的场面她没去看。青竹回来学舌说了一大通——什么皇后被废为庶人、移居冷宫,什么太傅府平反昭雪、追赐祭葬,什么百官朝贺。她听着跟听戏似的,没什么实感。
但手里这本册子是实打实的东西。二十万两银子的来龙去脉,全在这几十页纸上头。赃银追索有了这个清单,该查的查,该收的收,省得到处摸瞎。
六指郎中看她收好了册子,低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包,把那几味安神药称好了,包成一个小包,搁在柜台上。
“夫人,这药回去煎了,睡前半个时辰喝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平常卖药没什么两样。
沈清辞伸手去拿药包。六指郎中没松手,顿了一下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老奴这辈子做了半辈子错事。”他松开药包,把手收回去,搭在柜台上,那根多出来的第六指微微蜷着,“后半辈子,只想安安稳稳给人看病。”
柜台上的灰刚擦过,湿布的印子还没干透。药柜里头的抽屉有几个还开着口,露出里头码得齐齐整整的药材包。
沈清辞把药包揣好,从荷包里数了几枚铜钱,排在柜台上。
“你以后就是个普通郎中。没人会来找你了。”
铜钱磕在木头上,发出几声脆响。
六指郎中看着柜台上那几枚铜钱,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钱拢了,收进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,动作很慢。
“那老奴就不送夫人了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六指郎中已经重新拿起了戥子,从药柜里抽出一格,捏了一撮黄芪放在秤盘上。日头从半开的门板缝里斜进来,照在他手上,那根多出来的指头在光底下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就是一个老郎中在称药。
沈清辞跨出门槛,走了。
回侯府的路上,青竹拎着药包跟在后头,嘴里嚼着街上买的糖炒栗子——六月天卖栗子的不多,就城南这一家一年四季都炒。
“夫人,那个郎中手怎么六根指头啊?我头回见的时候吓了一跳。”
“天生的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我不是怕,我就是好奇嘛。”青竹把栗子壳吐在手心里,左右看了看没地方扔,又塞回自己的袖兜里,“他这铺子生意好不好啊?”
“凑合吧,城南这一片就他一家药铺。”
“那您今儿个怎么忽然想喝安神茶了?最近睡不着?”
“就是随便抓点。管它呢。”
沈清辞走在前头,没再多说。册子贴着小臂,隔着一层衣料,硬邦邦的。
到侯府门口的时候,门房的老赵迎上来。
“夫人,谢大人晌午让人送了封信回来,搁在您屋里桌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穿过前院,进了东院。屋里没开窗,闷得慌。她先把册子从袖子里掏出来,锁进妆台底下的暗格里,这才拆信。
谢临渊的信写得跟他说话一个调调——干巴巴的,没什么废话。
“今日去了趟大理寺,周大人那边说赃银追索的公文已发往江南各府。扬州回文最快,预计月底前能到。另,户部宋主事问起李延名下产业清单之事,我尚未回复。你那边若有明细,尽早整理出来,我替你递上去。”
信末签了个日期,六月十五日。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把窗户推开。外头的热气涌进来,混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味儿。
青竹端着茶进来了,杯子搁在桌上,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“夫人,凉茶。”
沈清辞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有点苦,她皱了下眉。
“青竹,去把西厢那个旧木箱子找出来。里头有几个空信封,拿几个过来。”
“信封?您要写信啊?”
“嗯,回谢大人一封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放下茶盘,转身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“那个箱子是不是底下压着您去年那几双旧鞋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哎哟喂,那箱子可沉了,我一个人搬不动——”
“搬不动就拽出来,别把箱子底儿给拆了。”
青竹的声音已经远远传到院子里去了:“知道了——”
沈清辞又喝了口茶。
桌上谢临渊那封信还摊着。她伸手把信纸的四角抹平了,搁在桌角压好。然后拉开妆台下面的抽屉,摸出一支笔,一张空白的信笺。
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她写了一行字:产业清单已拿到,明细我理好了给你。另,江南那边的账走的是扬州通宝号,你让宋主事查的时候带上这一条。
写完,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一句:你今儿个回来吃晚饭吗?
搁下笔,把信笺吹了吹,等墨迹干透。
窗外头青竹在喊:“夫人——找到了——就是底下那箱子——旧鞋还在里头呢——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,搁在桌上。
“旧鞋拿出来扔了。信封拿两个就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