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厅堂的窗扇撑了一半,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着投进来,正好搭在大案角上。
沈清辞把那本旧册子摊开,拿镇纸压住两边。册子翻久了,书脊的线有点松,几页纸翘着角,不压就往回卷。她旁边搁着一叠裁好的空白纸、一支蘸了墨的笔、还有一碗凉透的茶。
谢临渊下朝回来,进东院的时候官服都没换。他看了一眼大案上摊开的东西,把帽子摘了搁在椅背上,挽了两下袖子,直接坐到案子对面。
“都摊开了?”
“嗯,你先看京城这部分。”沈清辞把册子前几页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我从第一页开始理,你接江南那几页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把江南那几页抽出来,铺平了。他低头扫了一遍,没什么表情,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这账记得够细的。”
“六指郎中干了大半辈子账房,手底下不走空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正拿笔在空白纸上抄条目,“你看江南那边,通宝号走银的记录全不全?”
谢临渊往下翻了两页,点头:“全。扬州通宝号、苏州永昌号,两家银号的票根都在。每月初三、十七两批走银,数目对得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埋头干活,厅堂里就剩翻纸和蘸墨的声响。青竹端了一回茶进来,又端了一回点心,见两人都没抬头,把盘子搁在桌角就溜了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桌上已经摊了一桌子的纸。沈清辞理的是京城部分,按现金和产业分了两类,一条一条抄在白纸上。
京城现金拢共六万两出头。这个数不算大,但也不算小,散在四个银号里,最大的那笔在崇文门外的恒通号,三万二千两。剩下的分在三个小号里,几千两到一万两不等。
产业三处。城南那家当铺早关了门,铺面去年就抵给了别人。杂货铺被官府查封,现在还在封条底下锁着,里头的货已经不值什么钱。还有一处钱庄,在城东菜市口那条街上,名字叫“德昌号”,还在营业。
“德昌号还开着?”谢临渊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开着。掌柜的不姓李,姓周,挂的是别人的名。但账上走银的印鉴对得上李延那边。”沈清辞拿笔在“德昌号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,“这家得去查一趟,里头有没有银子还两说。”
“我去跟大理寺那边说,让他们出人。”谢临渊应了一声,又低头接着翻江南那几页。
江南的部分比京城的零碎。沈清辞理完京城那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绕到谢临渊那边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已经把江南的条目也分好了类。现金六万两多一点,分散在扬州、苏州、杭州三地的银号里。产业五处——那个被查封的盐运码头不算,剩下四家铺面全挂在李延名下,分别是扬州两家绸缎庄、苏州一间米行、杭州一个茶叶铺子。
“这四家铺面都还在营业?”
“都在。”谢临渊指了指其中一行字,“你看这个,扬州的锦绣坊,每个月往通宝号走银三百两,走的李延的印鉴。到现在还在走。”
“那就是说李延名下这些产业,他本人虽然不在江南,但一直有人在替他打理。”
“对。管事的人叫周德厚,扬州本地人。”谢临渊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纸上,“顾长宁那边应该有这个人的消息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手底下那页纸上。谢临渊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,笔尖停住了。
“这儿有笔特支。”
“什么特支?”
谢临渊把册子转了个方向,推到沈清辞面前。那页纸上单独列了一个条目,墨色比别处深,像是写的时候特意蘸了浓墨。
“特支——用于封口。”沈清辞念出来。
条目下面列了十二笔支出,从承安二年到承安十二年,跨度整整十年。最早的一笔是八百两,最大的一笔是四千五百两。十二笔加在一起,沈清辞心算了一下,将近三万两。
“十年,三万两。”她把册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“封谁的呢。”
“太傅案里该灭口的人。”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案子结了之后,总有知情的人需要打点。有些人给钱就闭嘴,有些人——”
“有些人给了钱也闭不了嘴。”
沈清辞接了他半句话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往下说。
谢临渊拿起笔,把那十二笔支出的日期和金额一一抄在白纸上。抄完之后,他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:对应太傅案时间线,逐笔核查收款人。
“这里面有一部分应该是支付给当年灭口执行人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三万两不是小数目,分了十年花,每年两三千两。养着这么一批人,不便宜。”
“这些人也还在。”谢临渊把纸折好,压在镇纸底下。
窗外全黑了。青竹掌了灯送进来,又添了回茶,这回茶是热的。沈清辞端起来喝了一口,手腕酸得厉害,搁下杯子的时候茶水晃了一下。
谢临渊那边也收了尾。他把江南部分的整理纸推过来,和沈清辞的京城部分并排摆在大案上。
两叠纸,一叠京城,一叠江南。
沈清辞把两边的数字拢了拢,拿笔在一张新纸上写总数。
京城现金六万两出头,江南现金六万两多一点,合计十二万两出头。但这里面有三万两已经被花掉了——就是那笔“封口特支”。所以实际可追的现金大约九万两出头。
产业方面,京城三处加江南五处,折算下来大约七万两。其中查封的、关门的不值什么钱,真正值钱的是德昌号钱庄和江南那四家还在营业的铺面。
“六月提交大理寺追索。”沈清辞把笔搁下,把整理好的纸叠在一起,码齐了边角,“可追现金九万两,产业折算七万两,合计十六万两左右。”
谢临渊点了下头,又看了一眼封口那笔账。
“剩下的四万两已经花掉了,用在封口和日常维持上。封口那三万两的支出记录——”
“能把当年参与灭口的人挖出来。”沈清辞接上了话,“十二笔支出,十二个人,或者更多。看收款方用的什么名头。”
“名头都是假的,但银号那边有走账记录。”谢临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背,坐久了腰有点僵,“通宝号和永昌号的票根还在,顺藤摸瓜,能查到。”
“那就一块儿递上去。赃银追索归追索,灭口那批人的事另立一条线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把官服的袖子放下来,理了理褶子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纸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你今儿个晚饭吃了没有?”
“青竹端了点心进来,凑合吃了两口。”
“那会儿叫你你也没理。”
“忙着呢,谁顾得上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什么,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青竹。青竹在院子里应了一嗓子,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您说。”
“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粥,热两碗端过来。再切一碟咸菜。”
“得嘞,您等着。”青竹转身要走,又回头瞅了一眼桌上那堆纸,“哎哟喂,这么多账啊。我看着都头晕。”
“不用你看。”沈清辞在里头说了一句,“赶紧去端粥。”
青竹跑了。
谢临渊转回身,看见沈清辞正把那叠纸用麻绳捆好,打了个结。她把捆好的纸放在大案右侧,和那本旧册子摞在一处。
“明儿个你递上去的时候,把封口那十二笔单独拎出来,附在后面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墨灰,“大理寺那边看了自然会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往外走了一步,又站住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案上摞着的那摞东西——一本旧册子、一叠白纸、麻绳捆得不算齐整但结实得很。
十六万两。
从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里头,翻出来的十六万两。
她没多想,转身往饭厅走。谢临渊跟在后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被月亮照在地上,碎成一地。
青竹已经把粥端上了桌,两碗,一碟咸菜,还有半屉昨天剩的馒头。沈清辞坐下来,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这个咸菜切得也太粗了。”
“厨房新来的那个小丫头刀工不行。”青竹在旁边帮着盛粥,“回头我跟厨娘说让她自己切。”
谢临渊坐下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“六月的事不少。”他搁下碗,说了句。
“不少。”沈清辞咬了口馒头,嚼了两下,“先把追索的递上去,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顾长宁那边有信来吗?”
“还没。他走的时候说到了江南会递信,这会儿应该刚到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,吃完了半屉馒头。青竹收拾碗筷的时候,沈清辞起身往东院走。
走到廊下,她停了一步。
“谢临渊。”
后头的人站住了:“嗯?”
“那三万两封口钱的名单查出来以后——”她回过头,月光照在廊下的柱子上,把她半边脸遮了,“你别自己上手查。让大理寺的人去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