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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封口人

六月初二这天没什么风,闷得人身上发黏。东院厅堂的窗全撑开了,还是不透气。

沈清辞把那十二笔封口支出誊抄在一张大纸上,竖着排,每笔一行——日期、金额、走账银号。写完搁在桌上晾墨,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凉茶有点发酸了,没在意,咽了下去。

十二笔,从承安二年到承安十二年。最早一笔八百两,走的是京城恒通号。最后一笔四千五百两,走的是扬州通宝号。中间隔了十年。

青竹在廊下剥豆子,听见里头喊她,手上沾着豆荚丝就跑进来。

“夫人您说。”

“去把秋霜叫来。另外给周娘子递个信,就说我要请她帮个忙,不急,她方便的时候回个话就行。”

“秋霜姐姐在不在府上我还真不知道,她这阵子老往外跑。”青竹擦了擦手,“周娘子那边我让人送去?”

“你跑一趟。周娘子住城南那条巷子,你认识路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青竹跑了。沈清辞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,墨迹干透了。她重新看了一遍十二笔账目,拿笔在其中几笔旁边画了标记。

这些钱给了谁,名头上写的全是假名。但钱走银号就得留票根,有票根就能追人。问题是十年前的票根,银号未必还存着。得从别的路子查。

秋霜来得不算慢。她这阵子住在侯府后院偏厢里,帮沈清辞打理外面递进来的消息,平时不出府。进东院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纳完的鞋底,大概是正做着活计被叫来的。

“夫人找我。”

“坐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推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秋霜坐下,把鞋底搁在膝盖上,拿过纸看了一会儿。她识字不多,但数目和日期还是认得的。

“这是……银子的账?”

“封口银。皇后当年灭口之后,花了三万两养着这批人。十年,十二笔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其中几行,“我想查这些人现在在哪。”

秋霜放下纸,没急着说话。她在宫里待过几年,虽然是最低等的洒扫宫女,但对宫里人进出的门道清楚。

“夫人要从宫里那条线查?”

“你当年在宫里认识的那些人,有没有被调出宫的?”沈清辞说,“不是正常放出宫的那种,是中途被调走的。”

秋霜想了想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
“有。我认识一个洗衣局的婆子,姓孟。她本来在宫里干得好好的,承安四年忽然被调走了,说是去给哪个王爷府上帮忙。但我后来听人说,她根本没去王爷府上。”

“去哪了?”

“不知道。人就这么没了影。”秋霜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,御膳房打杂的小丫鬟,叫春桃。她比我早两年进宫,承安三年的时候也调走了。说是回家养病,但她根本没病。”

“这两个人,你现在还能找到她们的线索吗?”

秋霜琢磨了一会儿。“春桃的事,我可以去找当年御膳房的张嬷嬷打听。张嬷嬷前年出了宫,现在在城西开了个小食摊子,卖馄饨。她年纪大了嘴碎,但记得住事。”

“行,你去查。重点查那些年被调出宫的人,尤其是跟皇后那边沾过边的。”沈清辞把纸折了一份给她,“这是数目和日期,你拿去对照。对得上的就记下来。”

秋霜接过纸,点头。

“那我今儿个就去城西跑一趟。”

“去吧,别引人注意。”

秋霜走了。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另一条线在周娘子那边,得等她回信。

周娘子的回信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青竹跑了一趟城南,周娘子当时没在家,晚上回来了才看到信,连夜写了回信让人送来。

信写得简单:人不在京城,在北边。她那边有旧相识在边境军中,可以帮忙打听。让沈清辞把要查的人的特征和大致年份告诉她。

沈清辞回了一封更长的信,把十二笔支出的年份和走账银号都列上了,让周娘子照着年份去查——承安二年到十二年之间,有没有人从京城被“发配”到北境军中的,数目和月份能对上的。

信送出去之后,就是等。

六月初四,两边的消息同一天到。

秋霜先来的。她跑了两天,从城西张嬷嬷那儿挖出了不少东西。进东院的时候头发有点乱,额头上一层薄汗。

“夫人,查到了。”她坐下来先灌了半碗凉茶,“张嬷嬷记性好,当年宫里调走的人她记得七八个。我一个一个对,有两个对得上——一个是承安三年调走的御膳房丫鬟春桃,一个承安四年调走的洗衣局孟婆子。但这俩都不是重点。”

“重点是哪个?”

“重点是承安二年调走的那个。这个人张嬷嬷本来不认识,是另一个出宫的老嬷嬷跟她提过。”秋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那人是个侍卫,姓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排行老三,当年在皇后寝宫外面当过差。承安二年突然被调走,说是犯了过错发配到北境军中。”

“发配北境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这和周娘子那边对上了。”

“周娘子那边也有信了?”

“今儿早上到的。”沈清辞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,“她说北境有个旧相识在军营里管后勤,查到一个承安二年从京城发配过去的人,姓陆,在军营里做伙夫。年纪大了,没人管他,就这么待了十年。”

“那这就是头一个了。”

“嗯。活着的。”沈清辞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,“还有第二个。”

秋霜愣了一下:“还有?”

“江南那边。太傅案之后被调出京城派到盐运码头上的一个文书。这个是谢临渊查到的——他之前经手盐运案卷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,当时没在意,昨天我跟他提了封口支出的年份,他回去翻了旧档,对上了。”

“这人也在江南?”

“在。正好在那个被查封的码头附近。”沈清辞拿笔在纸上记了一笔,“谢临渊已经通过御史台发了公函,以传唤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他请到京城来。名正言顺。”

秋霜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第三个呢?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。纸张已经脆了,边角一碰就掉渣,字迹虽然淡了,但还能辨认。

“这些纸,是你昨儿个下午从张嬷嬷介绍的那个老嬷嬷旧屋里拿回来的。”沈清辞把纸推到秋霜面前,“那个老嬷嬷,就是当年帮那个暗桩头目藏东西的人。东西藏在旧屋的墙缝里。你拿到了,昨晚太晚没来得及说。”

秋霜看着那几页纸,点了点头:“对。我昨儿个下午跑的第二趟。拿到的时候太晚了,想着今儿一早跟您说,结果您先问了。我还没顾上看里头写的什么。”

“这里头记的是五次灭口行动。”沈清辞把纸翻开,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。

纸上一共记了五次行动。每次都标了日期、对象、执行方式。最早一次是承安二年,最后一次是承安六年。对象都是人名,有些旁边还注了身份——太傅府旧仆、太傅的门生、曾经替太傅传过话的衙役。

“五条人命。”秋霜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不止。这上头记的只是他经手的部分。”沈清辞把纸合上,“但够了。这五次记录的时间跟封口支出里头那几笔能对上。”

她把封口支出的总表和这几页记录并排摆在一起。承安二年那笔八百两,对应记录本上第一次行动。承安三年那笔一千二百两,对应第二次。承安五年那笔两千两,对应第三次和第四次——两次行动合在一笔里走账。

对上了。

沈清辞站起来,把这些东西收拢在一起。旧册子、封口支出表、记录本几页纸、两封信。全部码齐,用麻绳捆好。

“三个人的情况。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北境那个旧侍卫,活着,周娘子的人已经去接触了,他承认当年接过三次任务,有书面指令和银两入账。江南那个文书,谢临渊发公函传唤了,等着人到京城。第三个死了,但记录本在咱们手上。”

“那这三个人的东西,一块儿递上去?”

“嗯。赃银追索的案卷里头附上这些,作为追加证人的材料。大理寺那边看了,该传唤的传唤,该核实的核实。”

秋霜站起来,把鞋底从膝盖上拿开——方才一直压着忘放了。

“夫人,我去把东西收好。”

“放我妆台暗格里。”

秋霜抱着那捆东西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
“夫人,那个北境的旧侍卫,做了十年伙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大概也没想到,还有人会去找他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,茶彻底凉透了,酸味更重了。她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,搁下碗。

院外头青竹在喊:“夫人——谢大人下朝回来了——让您等他一炷香——说是江南那边来消息了——”

沈清辞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灰。

“让他洗了手再过来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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