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的日头白晃晃的,晒得院子里的青砖直冒热气。东院厅堂的帘子半卷着,门敞了一扇,靠门那边有点穿堂风。
大案上摊了一桌子的纸。
沈清辞从早上吃完粥就坐在这儿了。桌上分了三摞东西:左边是那几页泛黄的记录本原件,中间是秋霜从北境带回来的旧侍卫口供,右边空着一摞白纸,留着给江南文书到京后补证词用。
青竹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桌上的阵仗,差点把茶碗搁在口供上头。
“哎哟,我搁哪?”青竹举着茶盘,手悬在半空。
“边上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“别碰左边那摞,纸脆了,碰一下掉渣。”
青竹小心翼翼地把茶碗放在桌角,退了两步。她探头瞅了一眼,满桌子的纸写的全是字,有的纸新有的纸旧,有的还拿墨线画了圈。
“夫人,您这是弄了一天了,午饭都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点,胃不要了?”青竹嘴上嘟囔着,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回来,清汤寡水的阳春面,上头卧了个荷包蛋。“厨房就剩这个了,您凑合吃。”
沈清辞把笔搁下,接过碗,挑了两筷子面吃了。眼睛还在看桌上的东西。
她把三份材料按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。最早的是记录本上的五次灭口记录,承安二年到六年。然后是旧侍卫的口供,承安二年到五年,三次任务。最后是封口支出的十二笔账目,承安二年到十二年。
三条线,头几年是交叉的。
记录本上承安二年那次,对应旧侍卫口供里的第一次任务,也对应封口支出第一笔八百两。承安三年那次,对应旧侍卫第二次任务,对应封口支出第二笔一千二百两。
沈清辞把这几个交叉点用红线串了起来。不是真用线,是用朱砂笔在纸边上画了连接的标记。
谢临渊下朝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申时末了。他进了东院,看见沈清辞还在桌前坐着,碗里的面坨了,荷包蛋都凉透了。
“面凉了。”他说了一句。
“我吃完了。”沈清辞把碗推到一边,“你过来看。”
谢临渊绕到大案这边,扫了一眼桌上的排列。他没急着说话,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目光停在那几条红线标记上。
“时间线对上了。”
“嗯。记录本、口供、封口账目,三条线在承安二年到六年这段是交叉的。三个人的证词互相印证,时间、金额、对象都对得上。”
谢临渊拿起旧侍卫的口供看了看。口供是周娘子那边的人代笔写的,末尾按了手印,歪歪扭扭的,指头印上的纹路都不太清楚了。
“这个手印是真的。”
“周娘子的人亲眼看着他按的。”沈清辞把口供拿回来,放在中间那摞上,“江南那个文书还没到,但我留了空页。等他到了京城,补上证词,整个卷三就齐了。”
“卷三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从桌子底下摸出两张厚纸,做了封皮。一张写着“太傅案卷一·伪造信案”,另一张写着“太傅案卷三·灭口追赃案”。
“原来的六证链是卷一,这个是卷三。并案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卷二呢。”
“卷二空着。”沈清辞把封皮贴在对应的那摞纸上,“大理寺那边原有的太傅案正卷是他们自己的编号,我不碰。我这两卷是补充材料,附在正卷后面。卷二留给大理寺自己出——他们如果有补充调查的东西,自己往里填。”
谢临渊点了下头,没多说。他把“卷三”的封皮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江南那边的文书,传唤公函发了三天了。扬州那边的回文说人在路上,走水路,差不多初七初八能到。”
“那来得及。”沈清辞把封皮摁平了,“初五整理,初六递。等文书到了再补证词进去,不冲突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装?”
“跟卷一一个规格。麻线装订,封皮用硬纸板,每页编号。”沈清辞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和一卷麻线,“昨天晚上青竹帮我裁好的纸板,尺寸够了。”
谢临渊把官服的袖子挽起来。“我来装。你理内容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分了工。沈清辞负责把每页纸按顺序排好、编号、校对内容。谢临渊负责打孔、穿线、装订。他手上力气大,打孔的时候拿锥子一扎一个准,麻线穿过去拉紧,结实得很。
弄到天擦黑的时候,卷三装订完了。
不算厚,二十来页。但每页上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——五次灭口记录、三次任务口供、十二笔封口支出明细,再加上江南文书的待补充页。
沈清辞把装好的卷三拿在手里掂了掂,跟卷一并排放在桌上。两卷并排,一卷厚一卷薄,封皮上的字迹一个端正一个随意。
“明儿个一早递。”她把两卷用布包好,“你以御史台的名义递,我这边不出面。”
“行。”谢临渊把手上的麻线头摘掉,“递进去之后大理寺那边走程序,快的话当天批复,慢的话两三天。”
“应该快。太傅案是钦定案子,大理寺不敢压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把布包接过来,掂了一下,夹在腋下。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零碎纸——空白的、写废的、裁下来的纸边,摊了一桌。
“你这些废纸收不收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腰酸得厉害,往后仰了仰,“今儿个先到这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你吃吧,我没什么胃口。”
“一天就吃了一碗面。”谢临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但脚步停了。
“知道了,一会儿让青竹给我热碗粥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抱着布包往书房走了。
六月初六,一早。
谢临渊天不亮就起了。他穿好官服的时候,沈清辞还没醒。青竹在院子里打水,看见他出来,差点把铜盆掉地上。
“大人您这么早?”
“今日要递东西去大理寺。”谢临渊把布包从书房拿出来,“你家夫人醒了跟她说一声,案卷递出去了,让她等消息。”
“得嘞。”
谢临渊出了门。
他到大理寺的时候刚开衙。门口的书吏认识他——御史台的官来递案卷不是头一回了,况且太傅案的卷宗之前就是他经手的。
书吏姓孙,四十来岁,在衙门里蹲了二十年,什么案子都见过。他接过布包,拆开看了眼封皮。
“谢大人,这又是太傅案的材料?”
“补充案卷。卷一和卷三,并案。”谢临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函递过去,“御史台的正式公文。申请追缴涉案资产,同时传唤两名证人出庭。证人名单和材料都在里头。”
孙书吏翻了翻公函,点了点头。“行,我收了。走程序的话,今天就能批。太傅案是上面盯着的,不会压。”
“那麻烦了。批复出来之后,给我送一份抄件。”
“应该的。谢大人您先回,下午之前应该能有消息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消息比孙书吏说的还快。
未时刚过,大理寺的批复就下来了。孙书吏亲自派人送的抄件,连带着一份正式的执行文书。
送文书的小吏到侯府门口的时候,沈清辞正在东院里浇花。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就是廊下那两盆谢临渊搬回来的茉莉,叶子蔫了,她拿水瓢随便淋了两下。
青竹从前面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夫人,大理寺来人了,送了个抄件。”
沈清辞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,接过纸,展开。
纸上的字不多,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大印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补充案卷已收,追赃程序启动。涉案资产冻结令即日起执行。”
就这两句话。
沈清辞把纸折好,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她弯腰拿起花盆底下的水瓢,又给茉莉浇了一瓢。
青竹在旁边探头探脑:“夫人,上面写的什么?”
“冻结令下来了。李延名下七处产业,京城和江南同时封。”
“七处?”青竹掰着手指头数,“京城那几个——当铺关了的那个也算?”
“关了的也算。地皮还在。”
“那江南呢?”
“江南四家铺面,加上那个盐运码头,全封。”沈清辞把水瓢搁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从今天起,这些产业里头的银子动不了了。谁动谁犯法。”
“那可不少钱吧?”
“不少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“去给我倒碗茶。热的。”
青竹颠颠地跑去倒茶了。
沈清辞进了东院厅堂,把折好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进妆台底下的暗格里。暗格里已经放着那本旧册子和之前整理的几份材料。她把这张纸码在最上面,关上暗格。
她站起来,看了一眼窗外头。太阳正往西挪,院子里的荫凉地比早上大了一圈。廊下那两盆茉莉刚浇过水,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,日头一照亮晶晶的。
青竹端着茶进来了。
“夫人,茶来咯。今天厨房换了新茶叶,说是城北那边送来的龙井,您尝尝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青竹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去厨房问一声,今晚做什么菜。谢大人今儿个跑了一天,让他回来吃顿好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青竹放下茶盘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“夫人,那茉莉花是不是该施肥了?叶子有点发黄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