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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冷宫门缝

六月初七这天没什么日头,天阴着,闷。院子里的茉莉花叶子耷拉着,跟没睡醒似的。

秋霜一大早就来了东院。她平时来找沈清辞都走后门,今儿个走的是正门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包袱不大,灰布包的,系了个死扣。

“夫人,我想去一趟冷宫。”
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拣豆子。青竹泡的豆子里有几颗坏的,得挑出来,不然磨出来的豆浆发苦。她手上沾着水,抬头看了秋霜一眼。

“去干什么?”

“送几件旧衣裳。”秋霜把包袱往上提了提,“看守冷宫那边的婆子跟我相熟,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帮过我一个忙。我以给她送旧衣的名义去一趟,顺便看一眼里头那个人。”

沈清辞没立刻接话。她手里捏着一颗坏豆子,扔在脚边的地上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看她什么样了。”

“看了又怎样。”

秋霜没吭声。包袱提在手里,指节有点发白。

沈清辞又拣了两颗豆子,才说:“去吧。别进去了,在外头看一眼就行。”
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冲廊下喊了一声,“去给秋霜找顶帽子,别让日头晒着。”

青竹颠颠地跑去拿帽子了。秋霜站在那儿没动。

“夫人,我妹妹的事——”

“回来再说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先把事办了。”

秋霜点了下头,接过青竹拿来的帽子,走了。

冷宫在皇城西北角,原先叫栖梧宫。皇后住的时候修得精巧,院子里有假山有游廊有鱼池。废了之后搬走了能搬的东西,剩下的就那么搁着。门上了锁,窗钉了木条,只留门板上头那巴掌大的一个气窗没封死。

看守的婆子姓刘,五十来岁,在宫里干了一辈子杂活。她认识秋霜——当年秋霜在宫里洒扫的时候,刘婆子跟她一个院里住过。

秋霜到的时候刘婆子正在廊下择菜。

“哟,秋霜来了。”刘婆子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菜叶都没放下,“你上次说来给我送衣裳,我还当你说着玩的。”

“说了就来。”秋霜把包袱递过去,“几件旧褂子,洗过了,你凑合穿。”

刘婆子接过包袱掂了掂,挺实在。她把包袱夹在腋下,往身后那扇门努了努嘴。

“你是想看一眼?”

秋霜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
“就看一眼,别出声。”刘婆子放下菜篮子,领着秋霜走到门边,“这几天她就坐在窗边,一动不动的。我叫她吃饭她应一声,叫她喝水她也应一声,但人不挪窝。就这么坐了五天了。”

秋霜站到门边。

门板上的缝不算窄,能看到里头一小截。冷宫里头光线暗,窗那边亮一些,因为窗上的木条之间有间隙,日头的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。

她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
靠窗那边摆了一把旧椅子,椅子上坐着个人。头发散着,没梳,灰白交错着垂在肩膀上。穿了一件素色的褂子,不是当皇后时穿的那种,就是普通百姓家穿的粗布褂子,洗得发白了。背微微驼着,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交叉扣着。

看不见脸,只看得见侧面的一截轮廓。下巴瘦得厉害,跟当皇后时候判若两人。

秋霜站在门缝外头,没出声。

她本来以为自己看见这个人会有很多情绪。恨,或者解气,或者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东西。但实际站在门缝外面看进去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,不动。

秋霜正打算转身走。

里头那个人忽然偏了一下头。

不是大的动作,就是脖子稍微转了一点。但那个角度正好让她的视线穿过门缝,落在秋霜脸上。

两个人隔着一条门缝,对上了。

秋霜没动。

皇后也没动。她没有喊秋霜的名字,没有让看守开门,就那么看了一眼。隔了几息,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门缝里头传得出来。

“秋露的事,你知道了吧。”

秋霜的脚钉在原地。

秋露。她妹妹。

秋露是秋霜的亲妹妹,比秋霜小三岁,当年也进了宫。在皇后身边当差,做的是端茶递水的活计。两年前,宫里头说秋露病死了。消息传到秋霜耳朵里的时候,人已经埋了。秋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她查过。查来查去查不出名堂。只知道秋露死的那天,皇后寝宫那边出过一次事,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。后来秋霜出了宫,这件事就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
她一直觉得秋露的死跟皇后有关。

现在皇后坐在冷宫的椅子上,隔着一道门缝,跟她说——你知道了吧。

“知道了。”秋霜说。

声音平平的。她自己也觉得奇怪,明明等这句话等了两年,说出口的时候倒没什么起伏。

里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窗户那边的光又暗了一点,一块云飘过去了。

“她是替我去死的。”皇后的声音又传出来,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当年有人要杀我,她挡了。我本该告诉你的。”

秋霜没回话。

她在门缝外面站了一会儿。可能是一炷香的工夫,也可能没那么久。里头的人不再说话了,又把头转回去,面朝着窗户。

秋霜转身走了。

刘婆子还坐在廊下择菜,看她出来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下回再来啊。”

秋霜“嗯”了一声,没停脚。出了冷宫外围那条巷子,摘了帽子,一路走回侯府。

到东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

沈清辞还坐在廊下,豆子拣完了,泡在水盆里。她看见秋霜进来,放下手里的水瓢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秋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没坐下。她把帽子搁在栏杆上,两只手垂着,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
“怎么样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她坐在窗边。头发没梳,穿了一件素色褂子。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“看守怎么说?”

“说她已经这样坐了五天了。”

沈清辞点了下头,没接着问。她看秋霜的脸色,知道还有话。

秋霜站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
“她认出我了。隔着一道门缝,她看了我一眼,认出来了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秋露的事,你知道了吧。”
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我说知道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秋露是替她死的。当年有人要杀她,秋露挡了。她说她本该告诉我的。”

秋霜把这几句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。说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,跟念一段平常话似的。说完了,她把手背到身后,手指绞着袖口。

沈清辞没急着说话。她从水盆里捞了一把豆子,搁在竹匾上,一颗一颗拨着。

“你信吗?”

秋霜没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砖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她不说那句话,我可能一辈子恨她。”

“说了呢。”

“说了我还是恨她。”秋霜抬起头,“但恨得不那么纯了。”
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秋霜的眼眶没红,也没湿。就是脸色有点白,嘴唇抿着。

“你妹妹的事可以翻篇了。”沈清辞把竹匾上的水甩了甩,“别再想了。”

“嗯。翻篇了。”

秋霜说完这三个字,转身走了。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,不快不慢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廊下。

“夫人,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“去喝碗水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

秋霜走了。

青竹从厨房那边绕过来,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西瓜。

“夫人,秋霜姐姐怎么了?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
“出门走热了,歇歇就好。”

“我给她端碗绿豆汤去?”

“去吧。”

青竹放下西瓜,端着绿豆汤往后院走了。院子里又剩沈清辞一个人。

她坐在廊下吃了一块西瓜,瓜不太甜,凑合。吃完把瓜皮扔在脚边的土盆里,养花用的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进了东院厅堂。

妆台底下的暗格拉开,里头放着旧册子、案卷抄件、还有她自己的那本暗册。暗册是她重生之后开始记的,不写别的,就是各种人物的信息和线索。每写完一页就往后翻一页,像一本流水账。

她翻到“皇后”那一页。

这一页记了不少东西。从最早查到的那些罪证,到后来青蚨的账目,再到封口支出的记录。最后一行字是六月初六写的——“追赃程序启动,七处产业冻结。”
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这一行的下面又写了一行。

“六月初七。冷宫。她跟她的人做了最后的了结。不再是威胁了。”

写完,她把这一页合上了。往后翻了一页,是空白的。

她没在新的一页上写字,把暗册合上,搁回暗格里,关上。

暗格的木板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卡扣扣上了。

外头青竹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:“秋霜姐姐您慢点喝——别呛着了——哎哟喂烫不烫啊——”
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两盆茉莉刚浇过水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她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,湿的,凉的。

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,转身出了厅堂。

“青竹,晚上做什么?”

后院传来青竹的喊声:“粥!白粥配咸鸭蛋!”

“又喝粥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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