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洗完澡回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账册子。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,就是前两天整理出来的杂项开支,她闲着没事就翻两页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,擦头发的帕子搭在肩上,没说话。
沈清辞翻了一页,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谢临渊开口了。
“我想去太傅府看一看。明天。”
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谢临渊没看她,正盯着手里那块帕子看,像上头写了字似的。
“去旧宅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账册合上,搁在榻边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谢临渊这才转过头来看她。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跟说“明天去东市买豆腐”一个调调。
“不用带什么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行。明天几点出门?”
“吃了早饭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拿起账册接着翻。谢临渊把帕子从肩上拿下来,搭在椅背上,头发还在滴水,他也不擦了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句:“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六月初十,吃了早饭,两个人就出门了。
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里头装了两壶茶、几块绿豆糕,是沈清辞让她备的。没说干什么用,青竹也没问,提着就走了。
太傅旧宅在城北。从侯府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,路上经过两条街市,卖什么的都有。青竹一路上东张西望,差点撞上一个卖糖葫芦的挑子。
“你看着点路。”沈清辞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哎哟,那个糖葫芦看着挺不错——”
“回来再买。”
青竹瘪了瘪嘴,老实跟在后头了。
太傅旧宅那条街比闹市安静得多。两边是老宅子,院墙高,门头上落着灰。有的门上还贴着旧年的对联,褪了色,纸都卷了边。
走到旧宅门口的时候,谢临渊脚步慢了下来。
沈清辞也跟着慢了。
太傅府的大门跟上次来不一样了。上回来的时候门上贴着封条,这会儿封条撤了。门板上贴了一张大理寺的告示,白纸黑字,盖着朱红大印,上头写的是“太傅案已平反昭雪,宅邸归还”。
告示的纸还新着,边角没卷,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。
门口的台阶上有人在扫。
一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褂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手里一把竹扫帚,扫一下停一下,动作慢得很。
他扫得很仔细。台阶缝里的草芽子都一根一根拔掉了,拔下来攥在手里,攒了一把再扔到墙根底下。
谢临渊站在门前的路上,没动。
老头扫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,直起腰来歇了歇,一抬头,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人。
他先看见的是谢临渊的官服。然后目光往上移,落在脸上。
老头的动作停住了。扫帚杵在台阶上,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您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,“太傅的外孙?”
谢临渊站在那儿,点了下头。
“是。”
老头的扫帚从手里滑了下去。竹柄磕在台阶上,弹了一下,滚到路边的沟里。
他没去捡。两条腿一弯,整个人就跪了下去。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实,不像是故意磕的那种,就是腿软了撑不住。
“老爷……”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脸埋在两只手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弯腰把老头从地上搀起来。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,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。
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老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。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眼眶红得厉害,鼻头也红了。擦完了又擦了一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听不太清,好像是“终于等到”几个字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,没出声。青竹在她身后,手里的食盒也没动。
谢临渊扶着老头,让他坐在台阶上。老头坐下了,还抖。谢临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等他平复了才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老朽姓赵,叫赵福。”老头擤了一下鼻子,声音还哑着,“太傅爷在的时候就伺候着,后来——后来出了事,府里的人散的散、抓的抓,老朽被卖到了别家做奴。”
他抬手擦了擦眼角,又说:“前些日子听说案子翻了,老朽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来。门上的封条还没撤,我在外头等了三天。等大理寺的人来撤了封条,我就进来扫院子了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沈清辞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就我一个了。”赵福苦笑了一下,“府里当年三十多号人,走的走,死的死。太傅爷身边的老管事早没了。厨子也没了。就剩老朽一个,命硬,还活着。”
谢临渊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进去了吗?”
“里头老朽扫过了。草长了挺高,拔了两天才清干净。正堂那边没敢动,就扫了扫地。”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谢临渊抬脚上了台阶。沈清辞跟在他后面,经过赵福身边的时候,老头又站起来要行礼,被她摆手挡了。
“坐着吧,不用。”
进了大门,是一条青砖甬道。甬道两边的院墙还立着,但墙皮剥落了不少,露出里头的土砖。地上有扫过的痕迹,砖缝里的草拔掉了,但根还在,过几天还得长。
甬道尽头是正堂。
正堂的门虚掩着。门板上的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,只留着几块暗红色的痕迹。门楣上挂了一块匾,匾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,但匾还挂着,没掉下来。
正堂前面的院子里堆着东西——新锯的木料码在墙根底下,几捆青瓦用草绳扎着搁在另一边。地上有石灰的痕迹,像是刚和过泥。
“动工了?”谢临渊回头看了赵福一眼。
“前天来了一拨匠人,说是工部派的。量了尺寸,备了料,说先从正堂的梁柱修起。”赵福跟在后头,弯着腰,“太傅爷在的时候,这院子里的地砖都是青石铺的。后来——后来有人来搬过,搬走了一半。剩下一半还在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
他走到正堂门前站住了。门没推开,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。
正堂里头光线暗。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格局——正中间原本是太傅的案桌,现在案桌没了。墙上挂过字画的位置留下四方的印子,颜色比旁边浅一些。地上有几个箱子摞在一起,上头落了灰。
谢临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沈清辞在他右边站着,没催他,也没问他看什么。青竹在后面提着食盒,也不敢出声。赵福站在台阶下面,拿袖子擦眼睛。
院子里安静得很,就听见墙根底下的蛐蛐叫。
过了一会儿,谢临渊抬起手,在门板上摸了一下。手掌贴着那块剥了漆的木头,从上往下抹了一道。指头上沾了灰,他看了看,在袖子上蹭掉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应了一声,跟在他后面往回走。经过院子的时候,谢临渊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码着的那些新木料。木料是松木的,切面发白,还没上漆。
出了大门,赵福还坐在台阶上。他看见谢临渊出来,又站起来。
谢临渊在门口站住了。
“宅子已经在修了。修好之后,你回来住。”
赵福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点了几下头,点着点着又擦了一把眼睛。
“老爷,老朽——”
“别叫我老爷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“叫我临渊就行。”
赵福愣了一下,又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谢大人。”
谢临渊没再纠正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,搁在台阶上。
“先把台阶修一修。这几级石板松了,下雨天滑。”
赵福看着那块银子,嘴唇又抖了。
谢临渊转身走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,腰背也挺得直了些。沈清辞跟在旁边,没说话。两个人沿着那条老街走了一段,拐上了大路。
走到卖糖葫芦那个挑子跟前的时候,青竹小跑着追上来。
“夫人大人,糖葫芦买了吗?”
“没买。”
“啊?那咱们白走一趟?”
“没白走。”沈清辞接过谢临渊递来的一壶茶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拿的,大概是青竹手里的食盒开了。她拧开壶盖喝了一口,茶有点凉了。
谢临渊走在她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那棵桂花树还在院子里。”
“嗯。种下来了,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临渊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了,“我是说——太傅爷在的时候,正堂门前也有一棵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谢临渊也没接着说。他把茶壶还给青竹,整了整袖口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沿着大路往回走。日头出来了,晒在身上热烘烘的。青竹提着食盒小跑着跟在后头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说,那个赵大爷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个院子,不冷清吗?”
谢临渊没回头。
沈清辞回了一句:“冷清什么。修好了往后人多着呢。”
青竹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食盒里的茶壶晃荡着响,跟着三个人的脚步声一路回了侯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