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檀香从昨晚点上了,烧了一整夜,香味沉得很,弥漫在屋梁底下不散。
谢家祠堂在侯府西边一个单独的院子里,不大,三间正房。平日里不怎么开门,逢年过节谢临渊来上一炷香就走了。今儿个不一样——祠堂门口挂了两盏白纱灯笼,门槛上系了一根红绸,供桌上铺了干净的黄布,三牲酒礼摆得齐齐整整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天刚亮。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褂子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没戴什么首饰,就别了一根白玉簪子。
青竹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。那东西不长,巴掌大小,包了好几层绸子,系着红绳。
谢临渊已经站在祠堂门口了。
他穿了一身素白长衫,不是官服,是家里的常服。头发束得整齐,束带的结打得很紧。站在门口的日头底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清辞走到他跟前,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了多久了?”
“一刻钟。”
“东西我让青竹拿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青竹怀里的红绸包上,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那个红绸包里头是牌位。沈清辞半个月前就让人订做了,找的是城东手艺最好的木匠老师傅。木料用的老槐木,年头够,木质密实。上面漆金描字——“先妣裴氏之灵位”。裴氏是谢临渊生母的姓氏,也是太傅案中被牵连致死的人之一。
青竹把红绸包递给沈清辞。沈清辞接过来,转手递给谢临渊。
“你接。”
谢临渊伸手接过来。红绸在手里沉甸甸的,其实牌位本身不重,就是一块木头。但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力。
“进去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两个人进了祠堂。青竹没跟进去,站在门口守着。
祠堂里头比外头暗,光从两边的窗格子照进来,落在供桌上一道一道的。供桌正中间空了一个位置,旁边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一排排码着。最左边那几个是旧的,字迹都模糊了。右边几个新一些。
谢临渊走到供桌前,把红绸包放在桌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解红绸。
红绸一层一层揭开。最后露出里头的牌位——老槐木的颜色深沉,漆金的字在暗处也看得清楚。
“先妣裴氏之灵位。”
谢临渊两只手捧着牌位,举到齐眉的高度,然后慢慢放到供桌正中那个空位上。牌位搁下去的时候底座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然后就这么站着。
沈清辞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地方,没动。祠堂里头安静得很,外头院子的鸟叫都听得见。
谢临渊站了很久。不是发呆,就是站着看。看那块牌位,看上面的字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。
沈清辞看见了。她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谢临渊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就这一眼,她懂了。
沈清辞走上前,走到供桌旁边。桌上的香炉里已经添了新灰,三炷香搁在旁边。她拿起火折子,把三炷香点燃了。香头冒出细烟,她在手里掸了掸,分出一炷递给谢临渊。
谢临渊接过来。
沈清辞自己留了一炷,另一炷插在炉中。
两人并排站在供桌前。谢临渊先举香过顶,行三拜之礼。沈清辞跟着做,动作不算标准,但庄重。
拜完了,谢临渊把香插进炉里。沈清辞也插了。
谢临渊对着牌位站了一会儿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沈清辞看他的样子,自己转过身面对牌位,开口说了一句。
“婆婆,您儿子把自己照顾好了。我也在照顾他。您可以放心了。”
声音不大,祠堂里头回了一点音。
谢临渊的手在袖中又攥了一下。跟上次在太傅旧宅门口一样的动作——指节收紧,停了几息,松开。
他没看沈清辞,但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点。
祠堂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养母来了。
谢临渊的养母姓陈,是谢家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续弦。谢临渊生母过世后,老太爷做主把陈氏迎进门,让她抚养谢临渊。陈氏自己没有生育,一辈子就养了谢临渊一个。谢临渊对她一直恭敬,但称呼上始终叫“母亲”而不是“娘”——不是不亲近,是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。
今天这个日子不一样。
陈氏穿了一身半新的藏青色褙子,头发花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进门的时候眼眶就红了,但忍着没掉泪。
她走到供桌前,看了牌位上的字一眼。
“总算进来了。”陈氏的声音有点抖,抬手在眼角按了按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牌位边上的灰——其实没灰,昨天擦过了。但她还是擦了。
“这孩子,总算有娘了。”陈氏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,帕子捂在嘴上,肩膀抖了两下。
谢临渊转过身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您也是我娘。”
陈氏愣住了。她放下帕子,看着谢临渊,嘴张了张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好好好……两个娘。”她拿帕子擦了一把脸,拍着谢临渊搁在她胳膊上的手,“两个娘,都是你娘。”
谢临渊没松手,扶着她站了一会儿。
陈氏平复了之后,自己也上了一炷香。她拜的动作比年轻人都标准,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,沈清辞想扶她,被她摆手挡了。
“我来的时候你还没进门呢,这礼我自己行。”
上完香,陈氏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。她没说话,就看了看牌位,又看了看旁边的谢家列祖牌位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你们也回去吧,今儿个天热,别在祠堂里待太久,闷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。
“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要是看见你如今这样,高兴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脚步慢,但不颤。
祠堂里又只剩两个人了。
沈清辞把供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,酒盏里的酒倒满了,筷子摆正了。她弄这些的时候谢临渊一直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辞收拾完了,拍了拍手。
谢临渊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他走在前面,沈清辞走在他后面半步。出了祠堂的门,日头一下子照过来,照得人眯眼。
谢临渊走了几步,忽然停了。
沈清辞跟着停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过了一息,沈清辞走上前来,走到他旁边。
谢临渊伸出手,牵了她一下。
不是攥紧的那种,就是手指碰了手指,然后扣了一下。力道不重,但很明确。
沈清辞没抽手。
两人就这么牵了一下。三息。
谢临渊松开了。手收回袖子里,脚步又往前迈了。
沈清辞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穿过院子。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日头晒得发亮。
青竹在院门口等着,看见两人出来,小跑着迎上去。
“夫人,刚才养母那边让人送了碗绿豆汤来,说让你们解解暑。”
“搁哪了?”
“东院桌上晾着呢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,往东院走。谢临渊跟在旁边,走了两步忽然说了句。
“刚才那句话——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跟我娘说的那句。”
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了就说了,又不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走了两步,把袖子往上一捋。
“绿豆汤凉了没?”
“应该凉了。青竹早就端过去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两人进了东院。桌上搁着两碗绿豆汤,碗壁上挂着水珠。沈清辞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丝丝的,甜度刚好。
谢临渊坐在对面,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甜了。”
“养母放的糖,又不是我放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