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那批冻结令下来之后,侯府的日子忽然就闲了。
沈清辞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翻暗册或者等消息,而是去院子里看那两盆茉莉。茉莉开了几朵,白花苞小米粒大,凑近了闻有一点甜。
六月十六这天早饭后,她让青竹把秋霜叫来。
秋霜进东院厅堂的时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她在后厨帮厨娘揉面来着,围裙都没来得及解。
“夫人找我。”
“坐。”
秋霜在茶案对面坐下了。手搁在膝盖上,面粉蹭在裙子上了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。
沈清辞给她倒了碗茶,推过去。
“喝口水。”
秋霜端起来抿了一口,搁下。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一会儿。没绕弯子。
“皇后的事完了。你以后怎么打算?”
秋霜的手停在茶碗边上。没端起来,也没放下。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没想过。”
“一次都没想过?”
“以前不能想。”秋霜的目光落在茶碗里的水面上,“想了就是背叛。主子给你什么任务,你做什么。想多了,坏事。”
“现在能想了。”
“现在能想了,反而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”秋霜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情绪起伏,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从十二岁进宫,做的事都是别人安排的。学规矩是嬷嬷安排的,当差是管事安排的,后来替您办事是周娘子安排的。没人问过我想做什么。”
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那你先别想。”
秋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在我这儿住着,该吃吃该喝喝。等哪天你想明白了再告诉我。”
秋霜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茶碗边沿上转了一圈,瓷器碰着指腹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夫人不赶我走?”
“我赶你走干什么?”沈清辞把茶碗搁下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,“你会武功,懂宫里头的规矩,知道怎么掩护人。这种帮手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。”
秋霜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就是动了一下。
“您这么说,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回了。”
“不用回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她续了一碗,“反正你也没地方去,先住着。哪天想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,我不拦人。”
秋霜端着续满的茶碗,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那我就先住着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说完就要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对了,你那围裙该解了。面粉都蹭裙子上了。”
秋霜低头一看,裙子上两道白印子,愣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解围裙。
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等她。秋霜解围裙的时候手上沾着面粉,越解越乱,急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这围裙带子打了死结——”
“那拿剪刀铰了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解开了。”
秋霜把围裙扯下来的时候,抬头看见沈清辞嘴角翘了一下。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一点。
不大,就是弯了一点。
沈清辞看见了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之后两天,秋霜还在东院干活,跟之前一样。该巡夜巡夜,该帮厨帮厨,该送信送信。但青竹最先发现了不对劲。
六月十七下午,青竹从后院跑来,一进门就嚷嚷。
“夫人,秋霜姐姐跟我学绣花了。”
沈清辞正趴在桌上写东西,头也没抬。“然后呢?”
“她绣了只鸭子。”
“鸭子?”
“歪脖子的。”青竹比划了一下,“头歪到这边来了,翅膀倒是绣得还行,就是嘴巴太大了吧。鸭子嘴巴有那么大吗?”
“你管人家嘴巴大不大。”沈清辞把笔蘸了蘸墨,接着写,“第一个绣品能看出是鸭子就不错了。你第一个绣的是什么来着?”
青竹想了想:“一团……线球。”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,我才八岁。秋霜姐姐多大了。”
“多大也是头一回绣。让她绣去。”沈清辞写完最后一行,把纸抽起来吹了吹墨迹,“你要是闲,就教教她。别光在旁边看笑话。”
“我没看笑话!”青竹嘟囔着,“我刚才还夸她了呢。我说秋霜姐姐你这鸭子绣得挺有精神的,就是脖子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”沈清辞把纸叠好搁在一摞东西上面,“去吧。”
青竹颠颠地跑了。
六月十八傍晚,沈清辞在廊下坐着乘凉。天擦黑了,院子里的热气散了一点,知了也不怎么叫了。谢临渊还没回来,今天朝上事多,晚了一炷香。
秋霜从后院过来,手里拿着个竹绷子,上头绷着块布。她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了,低头接着绣。
沈清辞歪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鸭子还在。脖子倒是正过来了一些,但嘴巴还是大。旁边多了一团绿色的东西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这回绣的什么?”
“草。”秋霜头也没抬,“青竹说鸭子旁边得有草,不然鸭子没地方待。”
“那草怎么是绿的?夏天的鸭子在水里待着。”
秋霜的针停了一下。“那绣水?”
“水怎么绣?白的线绣一条线就是水了?”
“那——”
“我又不懂绣花,你问我干什么。”沈清辞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你觉得该绣什么就绣什么。”
秋霜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接着绣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夫人,我想了两天。”
“想什么了?”
“您问我的那个。以后怎么打算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碗,转头看她。
秋霜的针没停,一下一下地穿着线。她盯着竹绷子上的那只鸭子,说话的语气很平。
“我想不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我觉得——在这儿住着的时候,我不怎么想那些事了。就想着鸭子脖子歪了怎么办、面粉放多少水合适、今天茉莉花开了几朵。这些事小得很,以前我根本不会注意。”
“那不挺好的。”
“是挺好的。”秋霜把最后一针收了,咬断线头,把竹绷子搁在膝盖上,“所以我想先这么住着。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秋霜低头看了一眼竹绷子上的鸭子,忽然又说了句。
“我明天想把鸭子嘴巴改小一点。”
“改呗。你的鸭子你做主。”
秋霜又笑了一下。这回比上次明显,嘴角弯起来了,眼睛也弯了一点。
前院传来门房的喊声:“夫人,谢大人回来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秋霜。
“那只鸭子绣好了给我看看。”
“您不是不懂绣花吗?”
“我不懂绣花,我懂鸭子。”
秋霜低着头,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。竹绷子上那只歪脖子的鸭子瞪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,嘴巴大得离谱,旁边那团绿不拉叽的东西也不知是草还是水。
沈清辞也没再看,转身往前院走了。
秋霜把竹绷子放在膝盖上,拿起剪刀开始拆那只鸭子的嘴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