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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江南的最后一批货

六月二十的晚上,谢临渊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。

他进东院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东西。沈清辞正坐在桌边吃西瓜,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没坐,站在桌边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——一份折起来的文书,上头盖着御史台的火漆印。封口已经拆了,是他自己拆的。

“江南来了急报。”

沈清辞把西瓜皮搁在盘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“说。”

谢临渊把文书展开铺在桌上。

“魏明达今早送来的。他前天接到江南那边的线报——李延的码头,就是上个月已经贴了封条的那个,昨夜有船出入。”

魏明达是谢临渊一手提拔进御史台的年轻御史,跟了谢临渊两年多,专门对接江南方向的情报。这人话不多,做事利索,有消息从来不拖到第二天。

“封了的码头还能进船?”沈清辞皱了下眉。

“封的是库房和铺面。码头那条水道归盐运使司管,冻结令送到盐运使司走的是公文流程,从京城发出去到扬州落地,最快也得五六天。李延就是钻这个空子——令还没到,码头还归他使。”

“运了什么?”

“线报上说,昨夜从库房里搬了箱子上船。有人看见的,十几个箱子,用牛车拉的,走的后门。装完船就走了。方向不明。”
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边看那份文书。上头除了正文之外,魏明达在旁边用小字批了一行——“可能是最后一批转移资产。”

“魏明达这人不错,知道补一句。”沈清辞把文书翻到第二页,上面是线报的原始抄件,字迹潦草,是江南那边的人写的。

“他做事靠谱。”谢临渊在对面坐下了,“但这事拖不得。船已经走了,要是出了海,就追不回来了。”

“追赃程序已经启动了,资产冻结令也下了。”沈清辞把文书放下,看着他,“李延这属于违法转移冻结资产。你从御史台发正式函文给江南盐运使司,要求就地拦截。”

“今天太晚了,明天一早发。”

“来得及吗?”

“走快马的话,京城到扬州三天半。船走水路到出海口也得三四天。时间卡得紧,但应该赶得上。”

沈清辞想了想,又问:“盐运使司那边靠得住?别函文到了人压着不办。”

“盐运使司有个姓陈的运判,是我以前经手盐运案卷时候认识的。这人办事不拖泥带水,我把函文直接发给他,在上面批个‘急办’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

谢临渊把文书重新折好,揣回袖子里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西瓜。

“你晚饭吃了?”

“吃了。青竹炒了个丝瓜,还炖了锅排骨汤。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
“我喝两口就行。”

“青竹!”沈清辞冲廊下喊了一声。
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青竹跑进来,看见谢临渊,“大人您回来了?汤在灶上温着呢,我给您端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青竹跑了。谢临渊坐下来,倒了碗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他没在意。

“明天函文发出去之后,最快三天能有回信。”

“等着呗。”沈清辞把剩下的半个西瓜推到他面前,“吃西瓜吗?今天买的,挺甜。”

谢临渊看了一眼西瓜,拿了一块。

六月二十一日,谢临渊天不亮就去了御史台。函文当天上午就拟好了,用的是御史台的正式公文格式,盖了印,加了“急办”的批签,交快马送往扬州盐运使司。

他在公函里写得清楚——太傅案追赃程序已启动,李延名下码头产业已列入冻结清单,任何转移冻结资产的行为均属违法,请盐运使司就地拦截涉事船只及货物,扣留候查。

陈运判那边也单独发了一封私信,谢临渊亲笔写的,没走官文渠道,让送信的人直接送到陈运判手里。信里就一句话——“船上的东西不能跑,人在不在无所谓,货必须拦下来。”

等回信的这几天,侯府里头没什么动静。沈清辞照常过日子,浇花、喝茶、翻账册。秋霜继续绣她那只鸭子,据说嘴巴改小了,但眼睛又绣歪了。

六月二十二日下午,消息回来了。

比预想的快了半天。

谢临渊从御史台带回来两份东西——一份是盐运使司的回函,一份是陈运判的私信。

他进东院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子里择菜。不是她非要自己择,是青竹切菜切到手了,她嫌青竹碍事,把她撵去前院歇着了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沈清辞手里攥着一把豆角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谢临渊的表情说不上兴奋,但比平时松快。他把两份文书放在廊下的桌上。

“拦住了。”

沈清辞把豆角搁在篮子里,擦了擦手,走过来拿起了回函。

盐运使司的回函写得很正式——六月二十一日收到御史台函文,当夜即派人在出海口布防。二十二日凌晨,涉事货船在出海口的巡检卡点被拦截。船上查获银箱十六口,封条完好,合计清点白银约两万两。银箱上仍存有旧封印,印文模糊但可辨认。

沈清辞看到“旧封印”三个字,停了一下。

“旧封印?”

“嗯。太傅案时期的。”谢临渊在对面坐下来,“这批银两本身就是当年太傅府赃银的一部分。李延把它存在码头库房里,一直没动。这回是冻结令下来了,他急了,想把最后一笔运走。”

沈清辞放下回函,又拿起了陈运判的私信。信比回函短得多——

“谢大人,货已拦,人跑了。船上三个船工,都是雇来的苦力,问不出什么。银子十六箱,我让人封了库,等您安排人来取。另外,码头库房又查了一遍,里头还有几个空箱子,看印痕是装过银子的,应该之前就转移过一批。这批空的没法算数,只能作个参考。”

“人跑了。”沈清辞把信放下。

“船上的人是雇来的,跑了就跑了。李延本人不在船上,他不会干这种事。”

“那是两万两银子啊,他不亲自盯?”

“他不敢。冻结令下来了,他要是出现在码头上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谢临渊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“他就派了几个船工搬货。船工连箱子装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她站起来往屋里走。

“你等一下,我翻个东西。”

她进了东院厅堂,拉开妆台底下的暗格,从里头拿出那本六指郎中的旧册子。翻了几页,找到码头库房那一栏。

上头记着——“码头库房存银约两万两,承安十年入。”

数目对得上。

“账册里有这笔。”她拿着册子出来给谢临渊看,“六指郎中记的,约两万两,承安十年存的。跟船上查到的数目吻合。”
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谢临渊看了一眼账册上的记录,“这批银子拦下来之后直接入库国库,算追赃款。”

“追赃总额加上这两万两——原来现金九万加产业七万是十六万,现在再加两万,差不多十八万两。”沈清辞把账册合上,“还差四万。就是花在封口上的那三万,加上日常维持开销的一万。”

“那四万要不回来了。钱花了就是花了。”

“十八万两也够了。”沈清辞把册子放回暗格里,关上。
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把茶碗搁在桌上。

“李延的最后一笔钱也没了。”

“嗯。”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篮子里的豆角拿起来接着择,“那他现在就是条没钱没粮没兵的空架子了。”

“码头被封了,铺面冻结了,现金也拦了。他在江南还剩什么?”

“剩一个顾长宁。”沈清辞把豆角两头掐掉,扔进篮子里,“顾长宁走之前说过,他到了江南会盯着李延。这会儿顾长宁应该已经跟李延碰上了。”

“有信来?”

“还没。不过他这人办事我心里有数,不来信就是没事。”
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
两个人坐在廊下,一个喝茶,一个择豆角。日头偏西了,院子里的荫凉挪到了廊下这边。知了叫得没前两天那么疯了,大概是热劲儿过了。

青竹从前院跑过来,手上缠着布条——就是切菜切到手那只。

“夫人,晚饭做什么?谢大人在不?”

“在。多做点,谢大人今天没吃午饭。”

“那做碗面吧,加个荷包蛋。”青竹瞅了一眼谢临渊,“大人您吃面不?”

“行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颠颠地跑了,跑到一半又回头,“夫人,我手疼,能让秋霜姐姐帮忙切菜不?”

“去吧。别让人家替你切了,你自己在旁边看着学学。”

“知道了——”

青竹的声音已经跑到后厨去了。

沈清辞把最后一根豆角掐好,扔进篮子里。

“李延没钱了。但他还活着。”

“活着就还麻烦。”

“麻烦就麻烦呗。”沈清辞把篮子推到桌子那头,“反正追赃的事差不多收尾了。剩下的该大理寺操心。”
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搁下碗。

“顾长宁那边什么时候来信?”

“快了。他要是真盯上了李延,肯定会递信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站起来,把官服的扣子解了两颗。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盆茉莉——花开得比前两天多了,零零星星四五朵,白颜色在绿叶里头挺显眼。

“这茉莉越开越多了。”

“你不浇它它就开。”沈清辞站起来端着豆角篮子往后厨走,“跟人一样,没人管的时候反倒活得自在。”

谢临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低头把桌上的茶碗收了。

后厨传来青竹的叫声:“夫人——秋霜姐姐说今天炒菜她来掌勺——您看行不行——”

“行,让她炒。你在旁边打下手就行。”

“那万一切到手怎么办——”

“那不有你秋霜姐姐在吗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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