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指郎中那本旧册子在桌上摊了一天了。
沈清辞从早上吃完粥就坐在案前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有批注的地方停下来看看,对的打个勾,需要补充的拿朱砂笔在旁边补几个字。册子的纸已经翻软了,边角起了毛,有几处折痕都快断了。
青竹进来看了一眼,又退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茶搁在桌角。
“夫人,您从早上坐到现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午饭吃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下午呢?”
“再说。”
青竹嘟囔了两句,走了。
沈清辞接着翻。
这册子上她一共批注了四十七处。每一处都用朱砂笔在旁边标了记号——有的画了圈,表示已核实;有的画了三角,表示需要后续追踪;有的打了叉,表示已结清。四十七处批注,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,红红点点地散在旧纸面上,跟长了雀斑似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这页是封口支出的汇总,三万两。上头已经做了标记——十二笔支出对应三个执行人,两个活的一个死的,口供和记录本都已经归档。这笔账在追赃案卷里头已经单独列了一项,移交大理寺那边去查了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“承安十二年六月二十三日,太傅案及青蚨追赃案全部结清。”
写完,吹了吹墨迹。字不大,一行排开,占了大半行纸。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,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翻得很快,就是过了一遍,确认每一页的批注和标记都在。翻到封底的时候,合上了。
手掌压在封面上,压了一会儿。深蓝的粗布面磨得起了毛,底下露出白线。这本册子从六指郎中手里交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旧样子,她翻了快一个月,角也软了,边也卷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东院厅堂靠北墙那个柜子前头。
柜子不大,两尺来宽,三格。最上面一格是空的,中间一格放着她自己的暗册,最下面一格是“已结案卷”。
她拉开最下面那格的门。
里头已经有东西了。太傅案六证链的卷一,装订好的,麻线穿的本子。旁边是卷三——灭口追赃案的补充案卷,也是装订好的。卷三旁边夹着那几页泛黄的记录本,用硬纸板衬着,怕碎。再旁边是旧侍卫的口供抄件和封口支出的汇总表。
她把青蚨资产册放进去,搁在最右边。码齐了边角。
柜子里的东西摞起来大约有五指宽。不算厚,但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从去年冬天开始查太傅案,到今年六月结案,半年多的东西全在这五指宽的柜子里头了。
“夫人。”
青竹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,站在她后面。她看见沈清辞站在柜子前面,探头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。
“这就算结束了?”
沈清辞把柜门推上了。木门合拢的时候卡扣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账面上的结束了。”她转过身,“账面上的债还清了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?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青竹手里端着茶盘,茶碗在盘子里晃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债不在纸面上。”
青竹没听太懂,但也知道不该再问了。她把茶盘往桌上搁。
“夫人,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。厨房热了碗粥,喝不喝?”
“搁着吧。”
青竹把粥搁在桌角,没走,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。
“夫人,那个册子放柜子里,不会受潮吧?要不要搁点樟脑?”
“不用。那柜子是老榆木的,不上潮。”
“哦。”青竹又看了一眼那个柜子,“那好多东西啊。”
“不算多。”沈清辞走到窗边,把窗扇往外推了一推。
外头院子里日头正偏西,照在墙上把砖缝都照得分明。廊下那两盆茉莉开了六七朵,比前两天又多了几朵。海棠花早就谢干净了,只剩一树绿叶,颜色深了些,厚实了不少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正旺。树冠上全是新叶子,密密匝匝的,在风里头一摇一摇的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那棵树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明天让人给那棵桂花树松松土。别浇太多水,根部容易烂。”
“知道了。那粥您喝不喝啊?”
沈清辞转身往桌边走,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温的,稠度刚好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是今早新磨的小米,厨娘说专门给您留的。”青竹凑过来,“夫人,那柜子里的东西以后还用吗?”
沈清辞喝了口粥,拿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米粒。
“用不着了。搁着吧。”
“那干嘛不锁起来?”
沈清辞把碗搁下,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你去把桌上的茶倒了,换壶新的。这壶凉透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端着茶盘跑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边把粥喝完了。碗搁在桌上,她看了一眼北墙那格柜子。柜门关着,跟旁边两格没什么区别。不打开的话,谁也看不出里头放着什么。
她站起来,把碗和筷子摞在一起,拿到门口递给路过的青竹。
“放回去吧。”
“好嘞。”青竹一手端着碗一手端着茶盘,歪歪扭扭地往后厨走了。
沈清辞回到桌边坐下,拿起一本闲书翻了翻。翻了三页没看进去,又放下了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桂花树。树叶子在日头底下绿得发亮,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。
院门口传来谢临渊的声音,在跟门房说话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脚步声从前院一路过来,走到东院门口停了。
“夫人在里头?”谢临渊问青竹的声音。
“在在在,刚喝完粥呢——”
谢临渊的脚步声跨进了门槛。沈清辞没回头,伸手把桌上摊着的闲书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