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这几天有个小动作,沈清辞早就注意到了,但一直没问。
他有时候会忽然用右手按住左手腕,手指搭在脉搏的位置,按几下就松开。吃饭的时候按过,看公文的时候按过,有一回走路走到一半也按了一下。
六月二十四这天傍晚,他从衙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不是那种生病的灰,就是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,眼底泛青,像没睡够。
他进东院的时候习惯性又按了一下手腕。
沈清辞把茶壶拎起来,给他倒了一碗热茶,推到桌子那边。
“怎么了?”
谢临渊在对面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没立刻说话,先把茶碗搁下了,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昨晚又梦了。”
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又给他添了半碗茶。
“同一个地方?”
“嗯。”
上次他提过一次,大概五六天前。那天夜里他被什么动静弄醒了,沈清辞问他做噩梦了没有,他说梦见一个地方,不认识,记不太清。她没追问,他也没再说。
这回他主动提了。
“什么地方?”沈清辞问。
谢临渊想了想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寺庙。门口一棵柏树,歪的。”
“歪的?往哪边歪?”
“往左。树干到了半腰上弯了一下,整个树冠歪到左边去了。”
沈清辞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。
“进了院子有一口大钟。”谢临渊接着说,“铁钟,挺大的那种。钟声敲了七下。”
“七下。”
“嗯。每一下间隔差不多,不快不慢。敲完了我就醒了。”
他说完之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没再往下讲。沈清辞看得出来他不想多说了——他眼睛底下的青色不是一两天的事,这几天应该都在做同一个梦。
“这个梦做了几次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四五次。每次都一样,同一个地方,同一棵树,同一口钟,七下。”
“以前做过吗?”
谢临渊摇头。“没有。就这半个月开始的。”
沈清辞没再追问。她把茶壶搁在桌上,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零碎。
“吃饭吧。青竹说今天做了鱼。”
“嗯。”
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没再提这个事。谢临渊吃了半碗饭,一条鱼吃了两口,搁了筷子。
“吃这么少。”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太饿。”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。她把鱼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谢临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,勉强吃完了。
谢临渊睡了之后,沈清辞没睡。
她坐在灯下,拿了张纸出来。把谢临渊说的几个词写在纸上——寺庙、柏树歪的、往左弯、铁钟、七下。
写完看了看,又加了一行:反复梦到,四五次,半个月内。
她把纸折好,搁在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谢临渊去上朝了。沈清辞吃完早饭把青竹叫过来。
“你去前院找赵伯问问。”
赵伯是侯府的门房老头,在谢家待了三十多年,京城大大小小的事都知道。青竹跟他混得熟,平时有什么杂事都找他打听。
“问什么呀?”青竹嘴里嚼着一块绿豆糕,含含糊糊的。
“问他知不知道京城附近有没有寺庙,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柏树的。院子里头还有一口大钟。”
青竹咽下绿豆糕,挠了挠头。“寺庙?夫人想烧香啊?”
“不是烧香。你就问。”
“行,我去问问赵伯。”
青竹颠颠地跑了。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回来,手上沾着茶渍,大概是赵伯拉她喝茶来着。
“赵伯说了,京城周边十几座寺庙,种柏树的不少,但歪的不多。他想了半天,说京郊西南方向有一座灵隐寺——别跟杭州那个搞混了——就四十里地。门口有棵歪脖柏树,说是百年前被雷劈的,劈歪了就再没正过来。”
“灵隐寺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对对,赵伯还说那寺庙荒了好多年了,没人去。香火断了有十来年了。”
“他说那院子里有钟吗?”
“他没提。我再去问问?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清辞拿笔在纸上记了一行——灵隐寺,京郊西南四十里,歪脖柏树,荒废多年。钟声七下待核实。
“夫人,您问这个干嘛呀?”青竹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。
“随便查查。你去帮我把秋霜叫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秋霜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竹绷子。那只鸭子已经绣完了,嘴巴改小了,但眼睛歪的问题她放弃了,说是歪着也挺有精神。
“夫人找我。”
“坐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推过去,“你看看。”
秋霜坐下看了一遍,把竹绷子搁在膝盖上。
“灵隐寺?京郊那个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有个老嬷嬷提过,说那地方邪性。荒了十几年了,没人敢去。”
“我要你去一趟。”
秋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就外围看看。不用进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看看门口那棵柏树是不是歪的,院子里有没有钟。另外看看地上有没有人去过的痕迹。”
“今天去?”
“今天去。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行。”秋霜把竹绷子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就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夫人,这事谢大人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还没跟他说。”
秋霜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,走了。
六月二十五下午,秋霜回来了。
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出去的,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,袖口有几道划痕,像是从灌木丛里穿过去的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在桌边坐下,拿过青竹端来的水碗灌了半碗,“京郊西南方向,走大路四十里,拐小路再走二三里就到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寺庙确实荒了。山门倒了半边,里头杂草半人高。门口那棵柏树——”秋霜比划了一下,“歪的,往左弯,跟您纸上写的一样。树干到半腰上拐了个弯,树冠整个歪到左边去了。”
“钟呢?”
“有。院子里有一口铁钟,不大,挂在正殿左边的一个架子上。上头积了厚厚的灰,还有鸟粪,看着好久没动过了。”
“地上有人去过吗?”
秋霜点头。“有。院子里的石阶上有磨痕——不是旧的那种,是新的。苔藓被踩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石头面。最近一两个月有人去过。”
“一个人还是多个人?”
“看不出来。磨痕就那么几处,不像成群结队去的。”
沈清辞在纸上又加了一行——灵隐寺,荒废,歪脖柏树确认,铁钟确认,近期有人迹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秋霜想了想。“寺庙后面有条小路,通到山背后。路口被灌木挡着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我扒开看了一眼,路面有脚印,新的。”
“你进去了没有?”
“没进。您说不用进去。”
“嗯,没进就好。”
秋霜把水碗搁下,看着沈清辞把纸上的信息记完。
“夫人,这地方跟谢大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梦到了。”
“梦到了灵隐寺?”
“他不知道那叫灵隐寺。他只说梦到一座寺庙,门口歪脖子柏树,院子里一口大钟,敲了七下。”沈清辞把纸折起来,“我对照了一下,特征对得上。”
秋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您打算告诉他吗?”
“暂时不告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清辞把折好的纸收进袖中。
“我想先知道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个地方。”
秋霜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把袖子上的划痕拍了两下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那只鸭子绣完了,我明天开始绣个新的。”
“绣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青竹说可以绣朵花试试。”
“行,你绣吧。”
秋霜走了。
六月二十六,沈清辞在暗册上翻到一页空白的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灵隐寺,京郊西南四十里。歪脖柏树,铁钟,七声。近期有人迹。谢临渊反复梦到,半月内四五次。原因待查。”
写完,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他不知道我在查这件事。”
然后合上了暗册。
谢临渊今天下朝回来比平时早了一点。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是那样,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。他换了衣裳出来,在桌边坐下,习惯性地用右手按了一下左手腕。
沈清辞把茶碗推过去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没做梦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说没做梦的时候,手指还搭在手腕上。
“手怎么了?”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手放下了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最近脉搏有时候跳得快。”
“看过郎中没有?”
“不用看。可能天热的事。”
沈清辞没再追。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从他手腕上扫过。
袖子里那张写着“灵隐寺”三个字的纸,隔着衣料贴着小臂。
“今晚吃什么?”谢临渊问。
“青竹说做面。”
“又是面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说面好吃吗。”
“昨天好吃不代表天天吃都好吃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谢临渊想了想。“有咸菜吗?”
“有。昨天腌的,还没到时候呢。”
“那就面吧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往后厨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再梦到那个地方,醒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,过了一会儿应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后厨传来青竹的喊声:“夫人——面条下锅了——您吃宽的还是细的——”
“细的。谢大人吃宽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