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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歪脖柏树

谢临渊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弄醒的。

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窗纸泛着一层灰白色。心跳很快,快到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他翻了个身坐起来,右手又习惯性地按住了左手腕。

沈清辞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了。她没睁眼,只是侧过身来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“又梦了?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没立刻说话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掌还按着腕子,等心跳慢慢降下来。

沈清辞睁开了眼。她没催他,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递给他。他接过擦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
过了一会儿,谢临渊开口了。
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前几次就是看见那个地方——柏树、钟声七下。这回钟声响完之后,有个人出现了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谢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纸上映着院子里模糊的树影。

“一个穿灰衣的僧人。站在铁钟旁边。”

“脸看清了吗?”

“没看清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”谢临渊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,“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
沈清辞坐起来了,被子拢在腰上。

“什么话?”

谢临渊没有转身。他在窗边站了几息,然后说——

“他说,我还有不到三十年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院子里有鸟叫,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走到桌边把昨晚备好的凉茶倒了一碗,端过来递给谢临渊。

谢临渊接过去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。

“慢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天色亮了一些,窗纸上的树影清晰起来,能看出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
“你觉得不到三十年是什么意思?”谢临渊问。

“你先坐下。”

谢临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沈清辞在对面坐,把茶碗拿过来又添了半碗推给他。

“你想去看看那个寺庙吗?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是哪座?”

“我查过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查的?”

“你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。”

谢临渊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她那会儿就开始查了,也没想到她查完了没告诉他。

“哪座?”

“京郊西南四十里,灵隐寺。”沈清辞说,“门口有棵歪脖柏树,往左弯的。院子里有一口铁钟。”

谢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“秋霜前天去外围看过了。”沈清辞接着说,“寺庙荒了十来年了,但近期有人去过。院子石阶上有新的磨痕,后面有条小路通到山背后,路口有脚印。”

“有人去过。”谢临渊重复了一遍。

“嗯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目光落在窗纸上,看着外头那棵桂花树的影子。

“你觉得那些梦是真的?”

沈清辞看着他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谢临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我觉得……像是真的。”
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
六月二十八,天没亮沈清辞就起了。

她让青竹备了干粮和水,换了身耐脏的粗布衣裳。秋霜也在院子里等着,一样换了短褂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用布条缠了不露出来。

“夫人,路上得走两个多时辰。马车到大路上,后面那段小路得走着进去。”秋霜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谢大人那边怎么说?”

“没跟他说我今天去。我跟他说了,等他休沐的时候陪他一起去。我先去看看。”

秋霜没多问,点了下头。

两个人从后门走的,马车在外面等着。赶车的是侯府的马夫老刘,闷头不说话,赶车赶了一辈子,嘴严。

马车出了城门往西南走,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路越走越窄,到最后马车进不去了。沈清辞和秋霜下了车,老刘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,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等着。

剩下二三里小路。两边都是灌木丛,有的地方被树枝挡着得侧着身过。秋霜在前面开路,手里拿了一根树枝拨草。

“上次我走的时候那条小路还没这么密。”秋霜一边拨一边说,“才过了两天就长起来了。”

“六月了,草木发得快。”

走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,前面豁然开了一些。灌木矮下去,露出了一截断墙。

灵隐寺。

山门塌了半边,右边那扇门框还在,左边只剩半截土砖。门框上的漆早就没了,木头灰白灰白的。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,中间被踩断了几根。

沈清辞站在门口。

门口那棵柏树就在左手边。她看见了——树干从根部往上直了半截,到了半腰上拐了个弯,整个往左歪过去。树冠很大,歪到左边去遮住了半边院子。树皮上有道很长的疤,从底部一直裂到弯折的地方,颜色比别处深。

“就是这棵。”秋霜在旁边说,“上次我来就看见了。歪的方向跟谢大人说的一样,往左。”

沈清辞点了下头,迈过门槛进了院子。

院子里杂草半人高,踩上去沙沙响。中间一条石板路还算平,石板缝里长了草,但石头面露在外面。秋霜说的磨痕就在石板上——苔藓被踩掉了,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石面,颜色比旁边浅。

正殿在院子正北方向。屋顶塌了一角,瓦片碎了一地。殿门敞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
铁钟在正殿左边的一个木架子上。架子歪了,但还撑着。钟不大,大概半人高,铁的,通体黑灰色,上头积了厚厚的灰和鸟粪。

沈清辞走到钟架旁边。

她没碰钟。先站定了看了一圈。钟身上没有什么刻字,就是一口普通的铁钟。钟口的沿边朝外撇,上面积了一层灰。

但钟沿内侧不太一样。

沈清辞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。钟沿内侧——就是翻过来的那一面——有一小块地方的灰明显薄。不是自然脱落的,是被反复擦过的。那一小块地方大概一巴掌大,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是一个成年人抬手能够到的位置。

“秋霜你过来看。”

秋霜走过来,顺着沈清辞指的方向看。

“有人摸的?”秋霜看了一会儿,“对,这个位置——手搁在钟沿上,就这么摸着。时间长了把灰蹭掉了。”

“嗯。不是一次两次蹭掉的。这得反反复复摸很多次才能把灰蹭成这样。”

“什么样的人会反复摸这儿?”

沈清辞没回答。她直起腰,在钟架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院子里没什么风,安静得很。杂草在日头底下晒着,散出一股青涩的味。远处山上有鸟叫,叫了几声就没了。

“夫人,殿里面要不要看看?”秋霜问。

“不进去。”

“那后面那条小路呢?上次我说有脚印的那条。”

“不了。今天就看这些。”

沈清辞转身往院子外面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柏树。日头从树冠的缝隙里照下来,在地上投了一片碎影。

她没多停留,迈过门槛出去了。

回去的路上秋霜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“夫人,您看出来了什么?”

“有人在那口钟旁边待了很久。不是一次两次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,“但那个人去灵隐寺的次数不会少。钟沿上那块痕迹磨得很深。”

秋霜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
回到侯府已经下午了。

沈清辞换了衣裳洗了手脸,到东院厅堂坐着喝了一碗茶。谢临渊还没回来,今天衙门有事,比平时晚了些。

她把今天在灵隐寺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歪脖柏树,铁钟,钟沿内侧那块巴掌大的磨痕。近期有人去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

她在暗册上记了一行——“灵隐寺铁钟内侧有长期抚触痕迹,有人反复到访。”

谢临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进门换衣服,沈清辞把饭摆好了。

吃饭的时候谢临渊看她一眼。

“你今天出门了?”

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菜,没否认。“去了一趟灵隐寺。”

谢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你去了?”

“嗯。和秋霜一起去的。看了看那口钟。”

“为什么没跟我说?”

“你今天当值,来不及。我想先替你看看。”

谢临渊放下筷子,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看到什么了?”

“那口铁钟有人在旁边待过很长时间。钟沿内侧有一块被反复摸过的痕迹,灰都蹭掉了。”
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的手搁在桌上,手指慢慢攥了一下。

“这个周末你休沐。”沈清辞把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,“我陪你去一趟。”

“嗯。”谢临渊把筷子重新拿起来,低头吃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。

沈清辞给自己添了半碗汤,拿勺子搅了搅。

“谢临渊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僧人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那口饭咽下去了。

“先把饭吃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
谢临渊低下头接着吃饭。

沈清辞拿勺子喝了一口汤,汤有点咸了。她把勺子搁在碗里,没有再喝。

青竹从厨房那边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碟子刚切好的西瓜。

“夫人,西瓜好了——哟谢大人也在,正好正好。”

“放下吧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把西瓜搁在桌上,瞄了一眼谢临渊的脸色,小声跟沈清辞说,“大人今天脸色不太好。”

谢临渊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
青竹缩了缩脖子,跑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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