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六月二十九那天下午去了趟御史台,说是有份文书的签字不能拖,得当天盖印当天发走。
他前脚出门,后脚青松就进了书房收拾。
青松是谢临渊身边的跟班小厮,十七岁,去年秋天从谢家老宅调过来的。人不大,做事麻利,就是识字不多——认得自己名字,认得银票上的数字,旁的就两眼一抹黑了。谢临渊留他在身边跑腿送信,倒也够用。
他平常下午来书房抹桌扫地归置公文。谢临渊的公文都有固定位置,哪一摞归哪一格他门儿清,碰都不会碰乱。
今天扫到书架那边的时候,他蹲下来捡地上掉的一张纸。纸飘到了书架最底层的缝里,他伸手去够,纸没够着,指头倒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卡在书架和墙的夹缝里。
青松把纸抽出来看了看,是张空白的信笺,大概是风吹下来的。他把纸搁在桌上,又蹲回去,伸手够那个硬东西。
摸了一会儿,拽出来了。
一个油纸包。巴掌大小,裹得很紧,外头用麻绳绕了两圈扎死了。油纸发黄,边角起了毛,上头落了一层灰。
青松翻来覆去看了看。这东西卡在缝里不知道多久了,灰都结成了壳。他不敢拆——谢临渊的东西他从来不乱动。但这个明显不是公文,公文的纸是白麻纸,这个是油纸,而且包着麻绳,像是有人故意藏的。
他想了想,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跑到前院找青竹。
“竹姐,竹姐——”
青竹正在廊下剥毛豆,听见他喊,头也没抬。
“叫魂呢。”
“竹姐你帮我看看这个。”青松把油纸包掏出来递过去。
青竹瞥了一眼,手上的毛豆剥了一半,壳儿搁在碗里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在书房书架缝里掏出来的。不知道是啥,包得死紧。”
“你拆了没?”
“没敢拆。大人不在,我不敢动。”
青竹放下毛豆,把油纸包拿过来看了看。油纸发黄发脆,麻绳扎得紧,她捏了捏,里头有硬的也有软的,摸不出是什么。
“你先拿去给夫人看看。夫人在东院。”
“我直接给大人不行吗?”
“大人去御史台了,回来还早呢。你先给夫人,夫人认字,让她看看是什么再说。”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青松接过油纸包,又问了一句,“竹姐你觉得这东西在书架缝里藏了多久了?”
“我哪知道。你赶紧去,别磨蹭了。”
青松揣着油纸包一路小跑到东院。沈清辞正在屋里翻一本闲书,看见他跑得满头汗进来,把书放下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夫人,我在书房书架缝里找着个东西。”青松把油纸包掏出来双手递过去,“是个油纸包,卡在书架和墙中间的缝里头。灰都结壳了,不知道搁了多久。我不认识字,不敢拆,给大人送又怕他在忙……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沈清辞接过来。
油纸包到手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一股霉味。不是那种湿霉,是旧纸放久了闷出来的干霉味,带着点甜腻。油纸发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
她把麻绳解开了。麻绳是老式的搓法,硬邦邦的,解了两圈才松开。
油纸展开。
里头有两样东西。一块叠好的帕子,和几页纸。
帕子在最上面,叠了四折,泛黄得厉害。边角有一圈暗褐色的渍痕,像是陈年的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。沈清辞用指尖挑开帕子看了一眼——帕子是细棉布的,料子不算差,但年头久了,棉纤维都起了毛。
帕子下面是三页手札。纸张比帕子保存得好一些,但也泛黄了,边角卷了。字迹清瘦,细笔蝇头小楷,写得很工整。
沈清辞拿起第一页,凑到窗边的光亮处看。
第一行字写着——“庚寅年冬,一人至本寺,跪于钟前,求以己身换另一人归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她把这一行字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接着往下看。
“贫僧观其面,知其意已决。乃告之曰:此法损寿过半,汝可愿?其人答:愿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慢了一拍。她没有停,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的字比第一页密——
“第三日,此人仍在钟前。未进食,未饮水。贫僧劝之,不答。”
“第五日,此人面色如纸。贫僧再劝。其人曰:不必再劝。”
“第七日,贫僧告之已成。其人闻言,伏地不起。良久方去。”
第二页到此为止。
沈清辞翻到第三页。第三页只有一行字,写在纸面正中间,前后都留着大片空白。
“此名姓,贫僧不录。”
沈清辞把三页手札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她把手札放下,搁在桌上,手掌按着纸面压了压。
青松还站在旁边,不敢坐也不敢问。他看见沈清辞的脸色没什么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很久没松开。
“夫人……那上头写的什么?”
沈清辞把帕子重新叠好,放在手札上面。她把油纸展开铺平,把帕子和手札一起包回去,按原来的折法裹紧了。麻绳重新绕了两圈扎死。
“青松,这个油纸包是你在书架哪个位置找到的?”
“最底层,靠墙那个缝里。书架和墙之间大概一指宽的缝,卡在里头了。我要不是去捡纸都摸不着。”
“书架最底层放的是什么?”
“放的是大人以前的旧公文。都是前几年的了,大人说不用了搁着就行。那层我没怎么动过,今天才扫到底下。”
“你确定之前没见过这个油纸包?”
“确定。那层我平时就抹抹灰,没往缝里看过。今天纸飘进去了我才伸手够。”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
“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青松点头,“那这个包……”
“放我这里。”
青松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油纸包,应了一声。
“那夫人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前院了。书房还没扫完。”
“去吧。书架那条缝别动它。”
“好嘞。”
青松走了。
沈清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,油纸的边角扎在掌心里,有点硌。
她把油纸包拿到北墙的柜子前头。打开最下面那格——“已结案卷”那一格。她没往里放,关上了。又打开中间那格,里头放着暗册。她把油纸包放在暗册下面,用暗册压住了。
关上柜门,卡扣响了一声。
她在桌边坐下,倒了一碗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凉了。
她把茶碗搁下,手搁在桌面上。
庚寅年冬。
庚寅年,是承安二年。太傅案发生那年冬天。
一个人跪在灵隐寺的钟前面,求以自己的命换另一个人回来。僧人告诉他会损寿过半,他说愿。七天之后,成了。那人伏地不起,良久才走。
僧人没有记下这个人的名字。
沈清辞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她没有想太久——她不敢想太久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着。廊下那两盆茉莉又开了两朵,白颜色的小花苞藏在绿叶中间。
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走到柜子前头,拉开中间那格。暗册压在油纸包上面,她翻开暗册,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庚寅年冬。灵隐寺。以命换命。损寿过半。帕子、手札三页。僧人不录名姓。”
写完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。
“谢临渊不知。暂不告知。”
合上暗册,压回油纸包上面。关上柜门。
外头传来青竹的声音,从后院一路喊过来。
“夫人——秋霜姐姐说今天的鸭子绣好了让您去看看——她说这次绣的是一只正常的鸭子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她说嘴巴也改小了——眼睛也正了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把柜门上的锁扣检查了一下,确认扣紧了。她转过身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,像是要把指头上什么东西擦掉。
什么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