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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灵隐寺的钟

马车出了城门之后路上就没什么人了。

老刘赶车,青竹坐在车辕上跟老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车厢里就沈清辞和谢临渊两个人。

谢临渊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不是官服。他靠在车壁上,帘子掀了一半,眼睛看着外头的路。路两边是庄稼地,麦子早就收过了,这会儿种的是豆子,矮矮的一排一排。

沈清辞坐在对面,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,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凳上。

“这是青松在你书房书架夹缝里找到的。你去灵隐寺之前,先看看。”
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。油纸发黄,麻绳绕了两圈,扎得紧。他伸手拿起来,慢慢解了麻绳,展开油纸。帕子先露出来,泛黄的棉布帕子,边角一圈暗褐色的渍痕。他把帕子搁在膝盖上,拿起下面的三页手札。

第一页。第二页。第三页。

他看得很慢。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停着,没抖。

三页看完,他把手札按原样折好,帕子覆在上面,重新包回油纸里。麻绳绕了两圈,扎紧。

他把油纸包搁回小凳上,抬起头看沈清辞。

“所以那口钟,是我跪过的。”

沈清辞点了一下头。“钟沿内侧那块被反复摸过的地方,就是你的手经常搁的位置。”

谢临渊没再说话。他靠在车壁上,把帘子又掀开了一点。外头的路已经窄了,树影从车窗边扫过去,一道一道的。

沈清辞也没有再说话。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,和车辕上青竹跟老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

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,路开始变窄。两边从庄稼地变成了灌木丛和杂树,树越长越高,把日头遮了大半。车厢里暗下来。

老刘在外面喊了一声:“大人,前头车进不去了。”

“停吧。”

谢临渊先下了车,伸手把沈清辞接下来。青竹从车辕上跳下来,拍了拍屁股。

“我去?”青竹指了指前面。

“你在车上等着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我又不是——”

“等着。”

青竹嘟了嘟嘴,老实地爬回车辕上坐好了。

秋霜从前面灌木丛里钻出来,身上还是那身粗布短褂,腰里别着短刀。她看见谢临渊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。

“路上没人。前两天那几处磨痕还在,没新脚印。”

“走吧。”谢临渊说。

三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。秋霜在前面开路,拿树枝拨草。谢临渊走中间,沈清辞在后面。

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灌木矮下去了,前面豁然开了一片。

灵隐寺就在山坡上。

山门塌了右边那扇,左边还立着半截门框。门框上的漆早没了,木头灰白。门槛上的青苔被人踩断过——就是秋霜上次说的那些磨痕。

但谢临渊的目光不在山门上。

他在看门口那棵柏树。

歪脖柏树就在山门左边,树干从根部往上直了半截,到半腰上拐了个弯,整个往左歪过去。树冠倒是往上长的,枝叶还算茂盛,在日头底下投了一大片阴影。树皮上那道长疤从底到弯折处,颜色比别处深。

谢临渊站在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就是这棵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沈清辞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,没出声。

谢临渊把目光从柏树上移开,迈过门槛进了院子。

院子里杂草齐腰深,踩上去沙沙响。中间的石板路还露着,石板上苔藓被踩过的痕迹断断续续。正殿在北边,屋顶塌了一角。铁钟在正殿左边那个木架子上——架子歪了,靠着一根腐了一半的木柱撑着没倒。

谢临渊走到铁钟前面站定了。

他没做什么。就那么站着看。

铁钟半人高,通体黑灰色。表面覆了一层青灰色的锈,有些地方起了壳,翘起来像鱼鳞。钟身上没什么刻字,光秃秃的。钟口朝下扣着,沿边朝外撇。

沈清辞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。

院子里有风。草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,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远处山上有鸟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
谢临渊站了很久。

沈清辞没催他,也没说话。秋霜站在院子门口,没进来,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路。

过了一阵,谢临渊抬起了右手。

他的手慢慢伸向铁钟的沿边。手指落在钟沿内侧——翻过来的那一面。

沈清辞看见了。

他的手指落在那个位置的时候,她认出了那块地方。就是她上次看到的那个——钟沿内侧巴掌大的一小块,灰被蹭掉了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上一次她看的时候那块地方还是暗的,今天有日光照着,那一小块是亮的,微微反着光。

谢临渊的手指停在那块地方,没有动。

他的手不大。手掌贴在钟沿上,指腹刚好压在那块磨亮的区域中间。

完全重合。

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
谢临渊的手在钟沿上搁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了。他把手放下,垂在身侧。

“我就是在这一跪了七天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站在铁钟前面,肩膀微微塌着。青布长衫的肩线有点皱,大概是赶路的时候磨的。

她没有问“跪了七天”是什么意思。

她不说,他也知道她明白。

风又大了一些。院子里的草往一个方向倒得更厉害了。正殿那边塌下来的瓦片碎了一地,风把碎瓦上的灰吹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了。

“回去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风大了。”

谢临渊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嘴唇抿得紧了一些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秋霜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出来,什么都没问,转身走在前面带路。

沈清辞走到山门的时候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铁钟还在那个歪架子上搁着。日头从正殿屋顶塌掉的那个角照进来,落在钟身上。钟沿内侧那一小块磨亮的地方,在光里头微微发着亮。

她把头转回来,跟着谢临渊走了。

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。秋霜在前面走,谢临渊在中间,沈清辞在后面。

到了马车停的地方,青竹正蹲在路边摘野花。看见他们来了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
“回来啦?怎么样?”

“上车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哦。”

青竹看了一眼谢临渊的脸色,没敢多嘴,爬上了车辕。老刘一甩鞭子,马车走了。

车厢里谢临渊靠着车壁闭着眼。不是睡着了,就是闭着眼。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没动。

沈清辞坐在对面。她把瓜子壳从手心里倒出来,包在一张纸里,塞到车壁的缝里。

走了一段时间,谢临渊开口了。

“你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块痕迹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时就知道了。”

“猜到了。”

谢临渊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,看着车顶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还带我来?”

“你自己要来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只是陪你走了一趟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很平常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“你知道多少?”他问。

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不该我知道的,我不问。”

谢临渊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什么都没说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。外头青竹在跟老刘聊天,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。

“刘叔,这附近有没有卖茶汤的?我渴了。”

“前头三里地有个茶棚,不过不一定开着。”

“那要是不开着呢?”

“不开着就忍着。”

“哎——您这人——”

沈清辞把帘子放下来了。车厢里暗了一些。谢临渊的手搁在膝盖上,她看见他的手指又按了一下手腕。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
“擦擦汗。”

谢临渊接过去,在额头上按了一下。帕子拿下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——他根本没出汗。

他看了看帕子,折好搁在袖子里了。

“还你。”

“不用还了,你搁着吧。”

谢临渊没还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响。

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老刘把车赶到侯府后门,青竹先跳下来,回头看了看车厢。

“夫人,到了。”

沈清辞先下了车,谢临渊跟在后面。秋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另一边走了,没打招呼。

青竹从车辕上往下搬东西,搬了一半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
“谢大人呢?”
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谢临渊站在后门门口,没进来。他面朝着外头那条巷子,手里捏着那块帕子。

“让他站一会儿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啊?”

“没事。站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沈清辞进了门,走到东院廊下坐下来。茶壶里的茶还是温的,她给自己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
过了一阵,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谢临渊进来了,帕子不在手上了——大概塞袖子里了。他在廊下另一头坐下来,没说话。

沈清辞把茶碗推了推。

“喝不喝?”

“喝。”

她给他倒了一碗。谢临渊接过去喝了一口,搁下碗。

“那口钟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钟沿上那块痕迹——是我留的。”

沈清辞端着茶碗的手没动。

“不是这一次。”谢临渊的声音很低,“是以前。”

沈清辞把茶碗放下,看着他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什么地方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谢临渊转过头来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他嘴张了一下,像是要问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
青竹从后厨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子花生米。

“夫人,晚饭好了——哟你们都在呢。今天做什么?面还是饭?”

“饭。”谢临渊说。

“得嘞,米饭。”青竹转身要跑。
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叫住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多做两个菜。今天谢大人饿了一天了。”

“知道了——”青竹的声音已经飘到后厨去了。

谢临渊在廊下坐着,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沈清辞看他放下碗的时候,他搁碗的手有一点抖。

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

她没说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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