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这天侯府后院的公鸡叫了两遍才停。
青竹被吵醒了,翻身骂了一句。东院这边沈清辞早起了,天没亮就在廊下站着。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,后来公鸡一叫就醒了。
青竹揉着眼睛出来,看见她站在廊下。
“夫人,您怎么起这么早……”
“睡不着。你去厨房看看粥好了没。”
“还没下米呢。现在下?”
“下吧。今天煮稠一点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打着哈欠走了。
沈清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,昨夜没风,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。廊下那两盆茉莉昨天又开了两朵,她弯腰闻了一下,没什么味。
她转身进了屋。
灯没点。她摸到桌边坐下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弯下腰,拉开了北墙柜子中间那格的门。
暗册在油纸包上面压着。她把暗册拿出来搁在桌上,再把油纸包取出来。
手搁在油纸包上面,没有立刻打开。
她把灯点上了。烛火跳了两下才稳住,照出一小圈光。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解了麻绳,展开油纸。
帕子在最上面。泛黄的棉布帕子,边角那圈暗褐色的渍痕在烛光下比白天看着更深。她把帕子搁到一边,拿起那三页手札。
第一页。她看了第二遍——“丙申年冬,一人至本寺,跪于钟前,求以己身换另一人归。”
第二页。“第三日”“第五日”“第七日”。那些字她都认得了,这次看的时候比第一次快。
第三页。就一行字——“此名姓,贫僧不录。”
她把三页纸摞在一起,放在烛火旁边。手指按在末页上,准备把手札包回去。
手按在纸面上的时候,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点不对。
末页的背面有细微的凹凸。
不是纸本身的纹路,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纸背写过字,笔尖压出了浅浅的痕迹,干了之后几乎摸不出来。
她把末页翻过来。纸背对着烛火,什么也看不见。白纸就是白纸,干干净净的。
她把纸页拿起来,侧着角度,让烛光从纸面斜着照过去。
纸面上浮出了一层极淡的暗纹。
是字。
字迹比正面的小得多,写得也潦草,像是匆忙间加上去的。笔画淡得几乎透明,只有侧着光、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轮廓。
她把纸凑到烛火跟前,慢慢转着角度。
第一个字是“丙”。第二个字是“申”。
她一个一个辨认。烛火晃了一下,字迹又没了,她稳住手,等光稳了再接着看。
“丙申年冬来者,非为他人,为妻。”
十八个字。
她看完之后没有动。手举着那张纸,纸在烛光边上,边缘快要碰到火焰了。
她把纸放下了。
放的时候手指很稳,没抖。纸页搁在桌面上,背面朝上,那行字在烛光下若有若无。
丙申年冬。是承安十六年冬天。前世她死的那年冬天。
来灵隐寺跪了七天的人,不是为别的什么人,是为妻。
谢临渊跪在钟前七天,换的不是什么大义、不是什么公道。
换的是她。
沈清辞在灯前坐着。烛火在她面前烧着,烧了一阵,灯芯结了个灯花,噼啪响了一声。她没剪灯花。
她把手札三页按原来的顺序摞好,帕子覆在上面。油纸包回去,麻绳绕两圈扎死。
她把油纸包放回柜子最底层,暗册压在上面。关上柜门,卡扣响了。
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翻开暗册最后几页。
笔尖蘸了墨,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他没有欠我账。他为我提前付过了。”
写完她看了看这行字。墨迹还是湿的,在纸上泛着亮。
她合上暗册,锁回柜子里。钥匙搁在妆台抽屉的最里面,推上抽屉。
灯没吹。她在桌边坐着,烛火又烧了一阵,灯花结了第二个。
外头天还没亮。后厨那边隐约传来青竹跟厨娘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,锅碗碰了一下响了一声。
谢临渊昨晚在书房睡的。他这几天总是睡得不好,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去书房坐着。沈清辞没问他坐到什么时候。她知道他不想让人盯着。
她把蜡烛吹了。
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了。
枕头底下垫着一张帕子,不是她的,是前天从灵隐寺回来的路上谢临渊拿过的那块。他后来塞进袖子里了,昨晚她从书房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帕子搁在书案角上,就拿了过来。
她没打算还。
她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窗纸上的光从灰变白,慢慢亮了。院子里有鸟开始叫,先是一只,后来变成好几只。
后厨那边传来青竹的声音——“火旺一点!粥要稠的!夫人说了今天煮稠一点!”
沈清辞听着这些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闭上了。
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窗纸是白的,日头照进来了。她坐起来,头发有点乱,拿手拢了拢。
外头青竹的脚步声过来了。
“夫人,粥好了。今天煮得可稠了,厨娘还切了碟咸菜。谢大人起了没?要不要给他也盛一碗?”
沈清辞站起来,拿帕子擦了擦脸。
“给他盛。多盛半碗。他昨夜睡得不好,让他多喝点粥。”
“他睡得不好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。”
“啊?我去的时候灯都灭了呀。”
“灭了也是后半夜灭的。”沈清辞把帕子搁在枕边,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。廊下的日头照进来,晒在她脚面上,暖的。
“行了,你去盛粥吧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跑了。跑了两步又回头,“夫人,今天要不要给谢大人摊个鸡蛋饼?他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。”
“摊吧。两个蛋。”
“好嘞——”青竹的声音一路飘到后厨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院子里日头正好,照在桂花树上,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。她伸手摸了一下廊柱上那根爬上来的藤蔓——新发的芽,嫩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夜,只剩一截蜡头,蜡油凝在烛台上,结了一圈白的。
她把烛台拿起来搁到旁边。从桌上拿起那碗青竹端来的粥,喝了一口。
粥确实稠,小米煮得开了花,糊嘴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