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纸包在桌上搁了一下午了。
沈清辞把它从柜子最底层拿出来的时候,麻绳上沾了一点暗册背面的纸屑。她把纸屑弹掉了,把油纸包放在茶案上靠南边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光最好,傍晚的日头从窗格子照进来,正好落在桌面上。
青竹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茶案。
“夫人,这东西搁这儿不挡事吗?要不要我挪开?”
“别动。”
“哦。”青竹把饭菜摆在桌子另一头,两副碗筷,一碟咸菜,一碟炒豆角,一碗蛋花汤。
“谢大人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他今天早走了一会儿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了?”
“去吧。吃完碗你不用来收了,我自己收拾。”
青竹瞅了一眼那个油纸包,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脸色。她在侯府待了这么久,早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。
“得嘞。碗搁着我明天收。”
青竹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廊下那两盆茉莉开得正盛,香味隔着窗户飘进来一点。
沈清辞在桌边坐着,没动那个油纸包。她把两副碗筷摆正了,咸菜碟子往中间推了推。蛋花汤还冒着热气。
外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谢临渊的脚步她听得出来,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很实。
他进了东院,在门口停了一步。大概是看见桌上那个油纸包了。
他走进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沈清辞没站起来,把碗筷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谢临渊在桌边坐下了。他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,没立刻伸手。他先看了一眼那个包——油纸发黄,麻绳绕了两圈扎死,跟前几天在灵隐寺的铁钟架上看到的铜锈一个颜色。
不对,不是铜锈的颜色。是旧纸放久了的颜色。
他伸手拿起油纸包。拆麻绳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平常慢。麻绳解开了,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。
帕子先露出来。泛黄的棉布帕子,边角一圈暗褐色的渍痕。
谢临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把帕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帕子底下是三页手札。
他拿起第一页。
沈清辞开始盛饭。她舀了一碗米饭,搁在谢临渊那边。又给自己盛了半碗。她吃饭的动作很正常,筷子夹了一根豆角,咬了一口。
谢临渊在看第一页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眉心拧了一下,很快松开了。
翻到第二页。
沈清辞喝了口汤。汤有点咸了,她把汤碗搁下,继续吃豆角。
翻到第三页。
谢临渊握着纸页的手收紧了一点。纸角被他捏出了一个小折痕。他看了那行字——“此名姓,贫僧不录。”然后把第三页翻过来了。
他看到了背面。
沈清辞没看他。她低着头扒饭,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。
谢临渊把纸页放下了。三页手札摞在桌面上,末页背面朝上。屋里傍晚的光从窗格子照进来,正好落在那行米汤字上——不用侧着光看,这个角度正好能辨认。
“丙申年冬来者,非为他人,为妻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碗里的汤还冒着小泡的声音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沈清辞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青松在你书房书架夹缝里找到的。有几天了。”
“几天?”
“四天。六月二十九那天找到的。”
谢临渊的目光从手札上移开,看着她。
“你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才跟我去灵隐寺的。”
“对。”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弯着,指腹上沾了一点油纸上的灰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。
她把碗推到一边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再解释什么前世的账了。你替我付过了。我欠你的比你以为的更多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他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过了几息,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很稳。
“那不是我付的。那是我想付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他没躲她的目光。平时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直视人,但今天他没有移开。
沈清辞从对面站起来,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。她没蹲下,就是站着,从上往下看着他。然后她伸出手,碰了一下他拿过手札的那只手的手指。
不是握,就是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“那我现在想还你。你让我慢慢还。”
谢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缩回去,是往上抬了一点,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两个人就这么碰着。就手指头那一点地方。
过了一会儿谢临渊把手收回来了。他低下头,把桌上的三页手札按原来的顺序摞好,帕子覆在上面。他拿起油纸,把手札和帕子包回去,麻绳绕了两圈。
他扎麻绳的时候手不太稳,绕了两次才扎紧。
包好了搁在桌上。他抬头看沈清辞。
“你吃了没?”
“吃了一半。”
“把饭吃完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拎起那碗蛋花汤喝了一口,然后皱了下眉。
“汤咸了。”
“是咸了。青竹搁盐手抖了。”
“那你还盛了这么多。”
“不盛这么多难道倒掉?”
谢临渊把汤碗搁下了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饭上,开始扒饭。吃了几口,又夹了点豆角。
沈清辞走回对面坐下,拿起自己的筷子接着吃。
两个人就这么把饭吃完了。碗筷还在桌上摆着,油纸包搁在碗碟旁边。蛋花汤沈清辞喝完了,咸得她喝了半碗凉茶。
谢临渊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他的帕子是自己的,不是手札里那块。
“这个东西你打算放哪儿?”
“放我柜子里。”沈清辞把碗摞在一起,碟子搁在碗上面。“你想要回去的话我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谢临渊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,“你收着吧。本来也是写给你的。”
沈清辞把碗筷摞好了,站起来端着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早膳你想吃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鸡蛋饼。”
“你天天吃鸡蛋饼不腻吗。”
“不腻。”
“行。两个蛋还是一个蛋?”
“两个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清辞端着碗筷出了门。
谢临渊坐在桌边。桌上的菜碟还没收,油纸包搁在旁边。他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,不重,就一小包东西。
他把它搁回桌上,起身把椅子推进去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面。碗筷收走了,菜碟还在,油纸包还在。窗户没关,外头的风把窗格子吹得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过去把窗户关了。
外头青竹在院里收晾着的衣裳,一边收一边嘟囔。
“谢大人,您那件外衫我明天给您补补,袖口开线了——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那双靴子,鞋底磨偏了,得拿去鞋铺看看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您别老说知道了知道了,到时候又不穿——”
谢临渊把门带上了。青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变得闷闷的。
他回到桌边,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,搁在手心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然后他把它放在碗碟旁边,端起桌上剩的那碗凉茶喝了一口。
茶也是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