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筷收走之后屋里就剩了两个人。
桌上的菜碟还没撤,半碟子炒豆角和一碟底儿咸菜搁在那儿。油纸包也还在,搁在碗碟旁边,沈清辞没收。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没动。他的茶碗搁在手边,凉茶剩了半碗。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截,蜡油顺着台面淌了一圈,凝成白的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,手里也没拿东西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虫子叫得密,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摇什么东西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沈清辞开口了。
“你还有多少年?”
谢临渊没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咸菜上,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手札上写的是损寿过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年二十七。”
沈清辞等着他说下去。
谢临渊把手从茶碗上拿开了,搁在桌面上。
“正常的话活到九十,该还有六十三年。损寿过半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剩三十年不到。”
这话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一阵。蜡烛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沈清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,带着点涩。
“手札上那个僧人写你跪了七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跪那七天的时候,想过结果吗?”
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手收回来,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想的是什么?”
“当时的选项只有两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,“她死,或者我少活几十年。”
“你选了后者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茶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。
“你那时候多大?”
“三十一。”
“三十一岁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谢临渊没接话。三十一岁那年的冬天,他一个人跑到京郊一座荒了的破庙里,在一口铁钟前面跪了七天。没吃东西,没喝水。第三天的时候僧人劝他,他不答。第五天他脸色白得像纸,僧人又劝,他说不必再劝。第七天,僧人告诉他成了。他趴在地上,很久没起来。
这些沈清辞都知道了。手札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又给他添了半碗茶。茶壶里也不多了,她把最后一点倒进去,搁下了壶。
“那你现在——平均一年犯几回那个梦?”
“没算过。这半个月是头一回连着做。”
“以前也做过?”
“偶尔。一两个月一次。不太记得。”
“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?”
“每次都是。柏树、钟、七下。”
“之前梦里有没有那个僧人?”
谢临渊摇头。“没有。就这一次。”
“就这一次他跟你说了那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。他两只手还扣在一起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那接下来的每一天,你都别一个人过了。”
谢临渊的手松开了。他偏头看她。
“你这算是……把账还回来了?”
“不算还。”沈清辞说,“算开始还。三十年呢,慢慢来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,他眼底的青色比白天看着深。
“你不觉得三十年短?”
“三十年不短。”沈清辞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跟自己想待的人待满三十年。我们有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那碟咸菜。咸菜切得粗细不均,有几根连在一起没切断。他夹了一根搁在嘴里嚼了嚼,咸得皱了下眉。
“你做咸菜的手艺不行。”
“青竹做的,又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那你做的呢?”
“我不做咸菜。”
“你会做什么?”
“我会算账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算笑,但比刚才松了。
“倒也是。”
窗外虫子的叫声停了一阵,过了一会儿又叫起来了。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地敲过来,又远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。窗格子开着半扇,外头院子里黑的,只有廊下那盏灯还点着,照出一小片地。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,有风。
“你冷不冷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
她把那扇窗关了。屋里一下子静了不少,虫子的声音隔着窗纸变得闷闷的。
她走回来坐下的时候,谢临渊起身了。他走到烛台前面,拿起桌上的挑子拨了拨灯芯。灯芯歪了,他把它拨正,火苗一下子亮了些。蜡烛的光把桌上的东西都照得清楚了——碗碟、茶壶、那个油纸包。
他把挑子搁下,回到座位上。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。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沈清辞没看他,但她的手搁在桌面上,离他的手近了一点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蜡烛又烧了一阵,蜡油又淌了一圈。
“你明天上朝?”
“上。”
“早膳我给你留。”
“行。”
“鸡蛋饼?”
“嗯。两个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临渊端起那碗凉茶,喝了最后一口。碗底剩了一点茶叶子,他没喝。
沈清辞站起来把碗碟收了。碟子摞在碗上面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她端着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夜在东院睡还是回书房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东院。”
“那我给你把榻铺了。”
“不用铺榻。”谢临渊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底下,“里屋的床够宽。”
沈清辞端着碗碟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回头。
“行。”
她端着碗碟出了门。后厨在院子西边,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廊下那盏灯。灯罩里头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两下。
谢临渊在屋里站着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油纸包,伸手把它拿起来,掂了掂。不重。他把油纸包搁到桌角靠墙的位置,靠着墙放着,不容易掉。
他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,沈清辞已经从后厨回来了。她手上端着一盆热水,搁在架子上。
“洗了再睡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把袖子撸上去,把手伸进盆里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他洗了手又洗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。
沈清辞站在一旁把帕子递给他。就是她枕头底下垫的那块。
谢临渊接过来擦了脸。帕子是干的,棉布的,用久了软和。他把帕子搁在架子上。
“这块帕子——”
“你的。前两天从你书房拿的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拿我帕子垫枕头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帕子拿起来搁在床头的搁板上,“下次拿之前说一声。”
“我说了你给吗?”
“给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盆里的水倒了,端着盆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架子旁边,正在解腰带。动作跟平常一样,没什么特别的。只是解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,又接着解了。
沈清辞端着盆出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