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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朝堂侧目

七月初五这天朝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
散朝的时候,吏部左侍郎钱敏中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拦住了谢临渊。钱敏中今年六十出头,在吏部蹲了十二年,从不站队,也从不得罪人,是朝里出了名的老泥鳅。

“谢大人留步。”钱敏中笑呵呵的,拱了拱手。

谢临渊停下脚步。“钱大人。”

“太傅案翻过来了,可喜可贺啊。令尊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。”

“多谢钱大人。”

钱敏中往他跟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。但他那个压低法,三步之内的人都听得见。

“谢大人,太傅府的案子既然已经平反,按律令尊的爵位理应恢复。你作为太傅后人,承袭恩荫是顺理成章的事。老夫想着,是不是在吏部那边帮你递个折子?”
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钱敏中笑纹堆在脸上,眼睛眯着,手还搭在他袖子上。

“爵位之事容后再议。多谢钱大人费心。”

“哎,这有什么容后的——”

“告辞。”

谢临渊把手臂从钱敏中手底下抽出来了,拱了一下手,转身就走。钱敏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,笑收了,脸上的褶子也跟着松了。

下了台阶没走多远,第二个来了。

建威营参将赵宽。四十来岁的武将,膀大腰圆,走路带风。他三步并两步追上谢临渊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轻。

“谢大人!”

“赵大人。”

“听说你太傅府的案子翻了?好事情啊!”赵宽嗓门大,边上好几个官员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是。”

“这样——改天我请你吃个饭。城东那家羊肉锅子,我上回跟兵部几个同僚去过,味道不错。咱们坐坐,聊聊。”
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赵宽笑得很爽快,露了一口白牙。建威营驻在京郊,赵宽平时跟朝中文官没什么来往,这会儿忽然请吃饭,意思不在饭。

“多谢赵大人好意。最近公务繁忙,怕是抽不开身。”

“嗨,忙什么呀,吃顿饭的工夫——”

“改日再约。告辞。”

谢临渊拱手走了。赵宽站在原地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追上来。

第三个来得更巧妙。谢临渊出了宫门上马的时候,一匹枣红马从他旁边跟了上来。马上坐着的是成安伯家的嫡次子陆子澄,二十出头,去年刚进了翰林院。这人平时跟谢临渊没什么交集。

“谢大人,这么巧。”陆子澄笑着拱了拱手。

“陆大人。”

“我也往东走,正好同路。”

谢临渊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两个人骑马走了一段。路上陆子澄东拉西扯了几句——天气热了、今年雨水多、翰林院最近编书编得头疼。谢临渊嗯嗯啊啊地应着。
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陆子澄话锋一转。

“谢大人,家父提过您。说太傅案翻案这事,您出了大力。家父一直很敬重太傅的为人,说若是太傅还在,朝中不至于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总之,家父想找个机会跟您叙叙。”

谢临渊勒了一下缰绳,马慢下来了。

“替我谢过成安伯的好意。”

“那谢大人什么时候方便——”

“告辞。”

谢临渊拨了马头,走了另一条路。陆子澄骑在马上看着他拐走,脸上的笑收了,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靴筒。

当天晚上谢临渊回侯府的时候,青松在门口等着接马。

“大人,今天来了三拨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第一拨是钱敏中府上的管家,送了一匣子茶叶。第二拨是赵宽赵参将领的亲兵,送了两坛酒。第三拨没送礼,就是成安伯府上派了个小厮来递了张帖子,说请您改日过府一叙。”

谢临渊把缰绳扔给青松。

“茶退回去。酒退回去。帖子收着,不回。”

“都退?”

“都退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松牵着马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大人,那帖子上写的日子是后天——”

“不回就是不去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七月初七。晚饭。

沈清辞做了四碟菜——炒豆角、酱焖茄子、醋溜白菜、一碟切好的咸鸭蛋。青竹在旁边盛饭。

谢临渊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
“今天做了四个菜。”

“茄子是后院菜地里摘的。”

“自己种的?”

“青竹种的。”

“我说呢,这茄子长得歪瓜裂枣的。”

“您这话说的,”青竹不乐意了,“那是我第一次种茄子,能结出来就不错了。”

“行行行,不错。”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茄子,嚼了两下,“咸了。”

“那是咸鸭蛋的汁子流进去了。”沈清辞把咸鸭蛋碟子挪远了一点。

谢临渊吃了两口饭,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搁在碗里。

“朝上今天来了几个?”

谢临渊嚼豆角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三个。”

“哪三个?”

“钱敏中、赵宽、成安伯家的陆子澄。”

“钱敏中想干嘛?”

“帮我递折子,承袭太傅的爵位。”

“赵宽呢?”

“请我吃羊肉锅子。”

“陆子澄?”

“他爹成安伯想请我过府叙叙。”

沈清辞把筷子搁在碗上。

“三个人三个路子。钱敏中是想把你拉进吏部那帮人的圈子,承了爵位你就得认他这份人情。赵宽是武将,建威营在京郊,他跟你套近乎不像是为自己——八成是替人搭桥。成安伯就不用说,勋贵那帮人一直想往文官里头伸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了?”

“我一直研究。以前追案的时候用得上,现在用不上了,拿来分析分析朝局也行。”
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夹了一块咸鸭蛋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做我自己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,就是平平的。筷子夹着咸鸭蛋,蛋黄的油顺着筷子滴了一点在饭上。

“做得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傅案翻案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别人手里的一颗棋。”
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变?”

“你要是会变的话,前世就不用跪那七天了。”

谢临渊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抬头看沈清辞,就那么停了一息的工夫,然后把那筷子菜夹起来吃了。

嚼了两下咽了。又扒了一口饭。

“咸鸭蛋不错。哪买的?”

“不是买的。秋霜腌的。”

“秋霜还会腌咸鸭蛋?”

“她最近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
“嗯。”

青竹在旁边听了半天,忍不住插嘴了。

“夫人,那钱敏中送的那匣子茶叶退回去了,他会不会不高兴啊?”
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。”谢临渊说。

“那赵参将的两坛酒呢?人家大老远扛来的——”

“退了。”

“那成安伯的帖子呢?”

“没回。”

“都没回啊……”青竹嘟囔了一句,“那以后他们在朝上会不会给您穿小鞋?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青竹缩了缩脖子。
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——”

“吃你的饭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哦。”

青竹低下头扒饭,不敢再说了。

谢临渊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,搁下筷子。他的碗里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他拿帕子擦了擦嘴,靠在椅背上。

“今天朝上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圣上问了一句太傅府的善后事宜。户部那边拟了个章程,说太傅府旧宅可以还回来。”

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旧宅?太傅府原来在京城的那个宅子?”

“嗯。在崇仁坊那边。府邸不大,但地段不错。”

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我说容臣考虑考虑。”

沈清辞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
“考虑什么?”

“要不要搬过去住。”

“你搬过去住干嘛?你现在是侯爵,侯府比太傅府旧宅大了三倍不止。”

“我知道。就是圣上的意思不好直接驳。”

“那你慢慢拖着。拖一阵子圣上就忘了。”

谢临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凉不烫。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把咸鸭蛋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碟子里还剩半个,蛋黄的油浸在碟底。

“把那半个吃了。别浪费。”

谢临渊夹起来三两口吃完了。青竹在旁边收碗,一边收一边念叨。

“今天的碗我来刷——秋霜姐姐说她今天要绣新东西,没空帮忙——”

“你刷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得嘞。”

青竹端着碗碟走了。走到门口差点撞门框上,碗晃了一下没洒。

谢临渊看着她走远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前世跪七天那句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把茶碗搁下了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瓷声。

“你以后少提那个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就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听多了不太好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空了的咸鸭蛋碟子上。碟底的油已经开始凝了。

“行。不提了。”

谢临渊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去。

“我去书房看会儿公文。”

“今天不看不行?”

“明天一早要用的。看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“那给你留灯。”

谢临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
“东院里屋的灯留着就行。书房不用。”

“怎么看?”

“摸黑看。”

“胡说八道。”
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,出去了。

沈清辞坐在桌边,把他的茶碗端起来看了一眼。碗底有一片茶叶子,泡开了,贴在碗底。她把碗搁下,站起来把桌上的碟子收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前院传来谢临渊跟青松说话的声音。

“大人,茶退了,酒退了,帖子我搁在书房桌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钱府管家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——”

“爱看不看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沈清辞把碟子搁在廊下的架子上,转身进了里屋。她把床上的被子抖了一下铺平,又把枕头拍了两下。

枕头底下那块帕子还在。她摸了一下,没抽出来。

外头谢临渊的脚步声往书房那边去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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