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这天朝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散朝的时候,吏部左侍郎钱敏中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拦住了谢临渊。钱敏中今年六十出头,在吏部蹲了十二年,从不站队,也从不得罪人,是朝里出了名的老泥鳅。
“谢大人留步。”钱敏中笑呵呵的,拱了拱手。
谢临渊停下脚步。“钱大人。”
“太傅案翻过来了,可喜可贺啊。令尊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。”
“多谢钱大人。”
钱敏中往他跟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。但他那个压低法,三步之内的人都听得见。
“谢大人,太傅府的案子既然已经平反,按律令尊的爵位理应恢复。你作为太傅后人,承袭恩荫是顺理成章的事。老夫想着,是不是在吏部那边帮你递个折子?”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钱敏中笑纹堆在脸上,眼睛眯着,手还搭在他袖子上。
“爵位之事容后再议。多谢钱大人费心。”
“哎,这有什么容后的——”
“告辞。”
谢临渊把手臂从钱敏中手底下抽出来了,拱了一下手,转身就走。钱敏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,笑收了,脸上的褶子也跟着松了。
下了台阶没走多远,第二个来了。
建威营参将赵宽。四十来岁的武将,膀大腰圆,走路带风。他三步并两步追上谢临渊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轻。
“谢大人!”
“赵大人。”
“听说你太傅府的案子翻了?好事情啊!”赵宽嗓门大,边上好几个官员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是。”
“这样——改天我请你吃个饭。城东那家羊肉锅子,我上回跟兵部几个同僚去过,味道不错。咱们坐坐,聊聊。”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赵宽笑得很爽快,露了一口白牙。建威营驻在京郊,赵宽平时跟朝中文官没什么来往,这会儿忽然请吃饭,意思不在饭。
“多谢赵大人好意。最近公务繁忙,怕是抽不开身。”
“嗨,忙什么呀,吃顿饭的工夫——”
“改日再约。告辞。”
谢临渊拱手走了。赵宽站在原地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追上来。
第三个来得更巧妙。谢临渊出了宫门上马的时候,一匹枣红马从他旁边跟了上来。马上坐着的是成安伯家的嫡次子陆子澄,二十出头,去年刚进了翰林院。这人平时跟谢临渊没什么交集。
“谢大人,这么巧。”陆子澄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陆大人。”
“我也往东走,正好同路。”
谢临渊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两个人骑马走了一段。路上陆子澄东拉西扯了几句——天气热了、今年雨水多、翰林院最近编书编得头疼。谢临渊嗯嗯啊啊地应着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陆子澄话锋一转。
“谢大人,家父提过您。说太傅案翻案这事,您出了大力。家父一直很敬重太傅的为人,说若是太傅还在,朝中不至于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总之,家父想找个机会跟您叙叙。”
谢临渊勒了一下缰绳,马慢下来了。
“替我谢过成安伯的好意。”
“那谢大人什么时候方便——”
“告辞。”
谢临渊拨了马头,走了另一条路。陆子澄骑在马上看着他拐走,脸上的笑收了,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靴筒。
当天晚上谢临渊回侯府的时候,青松在门口等着接马。
“大人,今天来了三拨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第一拨是钱敏中府上的管家,送了一匣子茶叶。第二拨是赵宽赵参将领的亲兵,送了两坛酒。第三拨没送礼,就是成安伯府上派了个小厮来递了张帖子,说请您改日过府一叙。”
谢临渊把缰绳扔给青松。
“茶退回去。酒退回去。帖子收着,不回。”
“都退?”
“都退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松牵着马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大人,那帖子上写的日子是后天——”
“不回就是不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七月初七。晚饭。
沈清辞做了四碟菜——炒豆角、酱焖茄子、醋溜白菜、一碟切好的咸鸭蛋。青竹在旁边盛饭。
谢临渊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“今天做了四个菜。”
“茄子是后院菜地里摘的。”
“自己种的?”
“青竹种的。”
“我说呢,这茄子长得歪瓜裂枣的。”
“您这话说的,”青竹不乐意了,“那是我第一次种茄子,能结出来就不错了。”
“行行行,不错。”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茄子,嚼了两下,“咸了。”
“那是咸鸭蛋的汁子流进去了。”沈清辞把咸鸭蛋碟子挪远了一点。
谢临渊吃了两口饭,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搁在碗里。
“朝上今天来了几个?”
谢临渊嚼豆角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三个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钱敏中、赵宽、成安伯家的陆子澄。”
“钱敏中想干嘛?”
“帮我递折子,承袭太傅的爵位。”
“赵宽呢?”
“请我吃羊肉锅子。”
“陆子澄?”
“他爹成安伯想请我过府叙叙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搁在碗上。
“三个人三个路子。钱敏中是想把你拉进吏部那帮人的圈子,承了爵位你就得认他这份人情。赵宽是武将,建威营在京郊,他跟你套近乎不像是为自己——八成是替人搭桥。成安伯就不用说,勋贵那帮人一直想往文官里头伸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了?”
“我一直研究。以前追案的时候用得上,现在用不上了,拿来分析分析朝局也行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夹了一块咸鸭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清辞问。
“做我自己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,就是平平的。筷子夹着咸鸭蛋,蛋黄的油顺着筷子滴了一点在饭上。
“做得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傅案翻案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别人手里的一颗棋。”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变?”
“你要是会变的话,前世就不用跪那七天了。”
谢临渊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抬头看沈清辞,就那么停了一息的工夫,然后把那筷子菜夹起来吃了。
嚼了两下咽了。又扒了一口饭。
“咸鸭蛋不错。哪买的?”
“不是买的。秋霜腌的。”
“秋霜还会腌咸鸭蛋?”
“她最近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青竹在旁边听了半天,忍不住插嘴了。
“夫人,那钱敏中送的那匣子茶叶退回去了,他会不会不高兴啊?”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那赵参将的两坛酒呢?人家大老远扛来的——”
“退了。”
“那成安伯的帖子呢?”
“没回。”
“都没回啊……”青竹嘟囔了一句,“那以后他们在朝上会不会给您穿小鞋?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青竹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——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哦。”
青竹低下头扒饭,不敢再说了。
谢临渊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,搁下筷子。他的碗里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他拿帕子擦了擦嘴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今天朝上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圣上问了一句太傅府的善后事宜。户部那边拟了个章程,说太傅府旧宅可以还回来。”
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旧宅?太傅府原来在京城的那个宅子?”
“嗯。在崇仁坊那边。府邸不大,但地段不错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容臣考虑考虑。”
沈清辞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“考虑什么?”
“要不要搬过去住。”
“你搬过去住干嘛?你现在是侯爵,侯府比太傅府旧宅大了三倍不止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是圣上的意思不好直接驳。”
“那你慢慢拖着。拖一阵子圣上就忘了。”
谢临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凉不烫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咸鸭蛋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碟子里还剩半个,蛋黄的油浸在碟底。
“把那半个吃了。别浪费。”
谢临渊夹起来三两口吃完了。青竹在旁边收碗,一边收一边念叨。
“今天的碗我来刷——秋霜姐姐说她今天要绣新东西,没空帮忙——”
“你刷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得嘞。”
青竹端着碗碟走了。走到门口差点撞门框上,碗晃了一下没洒。
谢临渊看着她走远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前世跪七天那句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把茶碗搁下了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瓷声。
“你以后少提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听多了不太好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空了的咸鸭蛋碟子上。碟底的油已经开始凝了。
“行。不提了。”
谢临渊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去。
“我去书房看会儿公文。”
“今天不看不行?”
“明天一早要用的。看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那给你留灯。”
谢临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东院里屋的灯留着就行。书房不用。”
“怎么看?”
“摸黑看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,出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边,把他的茶碗端起来看了一眼。碗底有一片茶叶子,泡开了,贴在碗底。她把碗搁下,站起来把桌上的碟子收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前院传来谢临渊跟青松说话的声音。
“大人,茶退了,酒退了,帖子我搁在书房桌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钱府管家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——”
“爱看不看。”
“得嘞。”
沈清辞把碟子搁在廊下的架子上,转身进了里屋。她把床上的被子抖了一下铺平,又把枕头拍了两下。
枕头底下那块帕子还在。她摸了一下,没抽出来。
外头谢临渊的脚步声往书房那边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