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七月初五开始,谢临渊每天傍晚都到东院吃饭。
这个事在侯府里没什么人觉得奇怪。青竹早就把东院厅堂的桌子擦好了,碗筷摆好了,菜端上来了。谢临渊进门坐下就吃,跟在自己家一样——本来就是他自己家。
吃完饭有时候他坐一会儿,翻两页书。有时候直接走了,回西院处理公务。沈清辞有时候送到门口,有时候不送,就在厅里喊一句“明天想吃什么”。
“面条。”
“昨天吃过面条了。”
“那就米饭。”
“天天米饭面条的,你不会换个花样?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。青竹听了几天就摸出规律了——谢大人报菜名就那几样翻来覆去,鸡蛋饼、面条、米饭、偶尔来个饺子,跟他的性子一样,没什么花样。
“夫人,”青竹有天忍不住说,“谢大人是不是不知道别的东西能吃?”
“他知道。他就是懒得想。”
“那我给他报几个?”
“你报了他也不听。到时候他还是说鸡蛋饼。”
“那我就不费那个劲了。”
七月初八那天晚上,沈清辞吃完饭把碗碟收了,走到月亮门那边送谢临渊。
月亮门连着东院和西院。以前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是沈清辞刚嫁过来那会儿挂的。那时候她跟谢临渊还没什么话讲,门一锁,各过各的。后来锁摘了,门就一直敞着。
谢临渊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他回过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你以前说过月亮门的锁不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现在每天晚上还是站在这道门旁边。”
沈清辞靠在门框上。廊下的灯照过来一半,她半张脸在亮处,半张在暗处。
“我站的是我自己这边。你走的是你那边的路。门不锁,路通着就行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廊下没什么风,院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一动不动。
“那我要是不走呢?”
“那就在这边多坐一会儿。”
谢临渊站了两息,转身走回来了。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,椅子是他自己常坐的那把,靠背的漆磨掉了一块。
沈清辞也坐下了。两个人坐在廊下,对着院子。
院里的夜色不算暗。月亮没出来,但天上有星星,零零散散的。廊下那盏灯照出一小片地,再往外就黑了。桂花树的影子看不太清楚,只能看到一个黑簇簇的轮廓。
谁都没说话。坐了一阵,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。二更天了。
“明天你上朝?”
“上。”
“那早点睡。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行。”
又坐了一阵。风来了,从院墙那边吹过来的,带着点桂花叶子的味。不香,就是青涩的味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我去拿件衣裳。夜里凉了。”
她进了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外衫。出来的时候谢临渊还坐在廊下,头微微仰着,在看天。
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了。不圆,缺了一角,但光还行,把院子照得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沈清辞走过去,把外衫搭在他肩上。
谢临渊伸手把外衫拢了一下,没回头。
沈清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两个人一起看月亮。月亮不高不低地挂在桂花树上面,照得树冠的边上一层白。
“这月亮——”谢临渊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挺亮的。”
“嗯。”
又安静了。
过了一阵青竹从后厨那边探头出来,看见两个人坐在廊下看月亮,缩回去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,小声喊了一句。
“夫人,厨房水还烧着呢,要不要泡壶茶端出来?”
“不用。你把火灭了就行。”
“哦。那你们——”
“睡觉了。你先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,脚步声一路碎碎地往后院去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青竹和秋霜之间也形成了默契。秋霜负责沈清辞出门时候的外勤,跟车跟人,眼观六路。青竹负责东院的日常起居,做饭烧水收拾屋子。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,搭得越来越顺。
有天下午青竹在后院晾衣裳,看见秋霜坐在廊下绣东西。
“秋霜姐姐你又在绣啊?”
“嗯。”
“绣的什么?”
“鸭子。”
“又是鸭子?”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回比上回那个好点了吧?”
“嘴巴正了。眼睛还是歪。”
“眼睛歪了你就拆了重绣呗。”
“拆了两回了。再拆这块布就烂了。”
青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竹绷子上的鸭子。确实比第一只强——嘴巴不那么大了,眼睛还是歪的,但歪的方向跟上一只不一样了。上一只是往左歪,这回是往右歪。
“要不你别绣眼睛了?就留个空白。”
“那不像瞎了?”
“那你就让它歪着。歪着也挺有精神。”
秋霜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审美有问题。”
“我审美有问题?那夫人怎么老夸我种菜种得好?”
“种菜跟审美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,种菜也得讲究个好不好看——”
“你种的茄子歪成那样还好意思说好看。”
青竹被噎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。
“秋霜姐姐,你教我绣鸭子呗?”
“你手那么粗,绣不了。”
“我手哪儿粗了——”
“你连针都拿不稳,上次扎了自己两回。”
“那是我没注意……”
“行了,你要学就从最简单的开始。先绣个荷包。”
“荷包?什么花样的?”
“随便。你先绣个圆的出来再说。”
“圆的?那我绣个鸡蛋?”
秋霜没搭理她,低头接着绣鸭子的眼睛。
七月十二那天晚饭,桌上多了一道鱼。
“谁买的鱼?”谢临渊问。
“秋霜今天去市上买菜的时候顺手带的。”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在碗里,“说是今天到了一批新鲜的鲈鱼。”
“秋霜还买菜?”
“她出门的时候顺便带的。反正她每天都要出去转一圈。”
谢临渊吃了口鱼。“味道不错。谁做的?”
“青竹做的。”
“她还会做鱼?”
“我教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先把鱼煎两面再焖,不用太多酱油。”
“嗯。比她做的茄子强。”
“大人!”青竹在门口喊了一声,“茄子怎么了?我那茄子挺好的!”
“你那茄子歪得跟秋霜绣的鸭子似的。”
院子里传来秋霜的声音:“提我干什么。”
青竹气得跺了一下脚。“你们合伙欺负人!”
“吃饭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竹嘟囔着走了。谢临渊又夹了一筷子鱼。
吃完饭谢临渊在廊下坐了一会儿。沈清辞收碗的时候经过他身边。
“今天不去书房?”
“公文看完了。”
“那就早睡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端着碗碟往后厨走。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还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没看,就拿着。
院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晃了一下,叶子沙沙响了几声。廊下那盏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他半边身子在亮处。
沈清辞把碗碟搁在月亮门的门墩上,走回去。
“回屋吧。蚊子多了。”
谢临渊把书合上了。“你不怕蚊子?”
“我穿了长袖。你没穿。”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。短衫,胳膊露在外面,上头果然有两个蚊子叮的包。
“什么时候叮的?”
“你吃饭的时候就叮了。你没注意。”
谢临渊挠了一下那个包。沈清辞看着他挠。
“别挠。越挠越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会儿我给你涂点药膏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沈清辞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药膏,挖了一点抹在他胳膊上那两个包上。谢临渊的胳膊搁在桌面上,她抹的时候他没动。
“凉飕飕的。”
“正常的。这药膏有薄荷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之前秋霜从外面带的。管用。”
沈清辞把药膏罐子盖上了,搁回柜子里。谢临渊的胳膊还搁在桌上。
“行了,可以收了。”
他把胳膊收回来了,看了一眼那两个包。上头覆着一层药膏,绿油油的。
“这颜色——”
“别管颜色。管用就行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“今天月亮门那边的灯该添油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明天让青松添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走到里屋门口。
“你先洗还是我先洗?”
“你先。”
他进去了。过了一阵水声响起来。沈清辞在桌边坐着,把那本谢临渊搁在廊下的书拿起来翻了翻。翻了两页,是一本游记,讲各地山川风物的。
书页中间夹了一片干叶子。桂花叶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,已经干了,颜色发褐,薄得透光。
沈清辞把叶子夹回去,合上书搁在桌角。
里屋的水声停了。
“洗好了。”
“嗯,我去了。”
沈清辞端着盆出去倒了水回来。谢临渊已经躺在床上。床够宽,两个人睡不挤。他靠里侧,她睡外侧。
她吹了灯。屋里黑下来。窗帘没拉严,漏进来一线月光,照在地上窄窄的一条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吃什么?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”
“……那就面条。”
“行。面条就面条。”
窗外有虫子叫。不吵,一阵一阵的。
过了一阵,谢临渊翻了个身。被子窸窣响了一下。
“睡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明天让青竹多做两个菜。这几天老是四碟,换换。”
“你定就行。”
“那做六个。”
“六个太多了。吃不完。”
“那就五个。”
“行。”
又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沈清辞的呼吸变匀了。谢临渊翻了个身,看见她侧躺着,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。月光照到她手腕那里。
他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