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杂记是从太傅旧宅带回来的。
太傅案翻案之后,旧宅里头堆了十几年的东西得清理。谢临渊让青松带了两个人去收拾,搬出来七八箱旧物。大部分是书——太傅在世时候爱藏书,经史子集都有,还有不少前朝旧本。沈清辞挑了几本品相好的留下来,其余的捐去了京城书坊。
这本杂记是她在箱底翻到的。纸页发黄,装订的线断了两处,但字迹还算清楚。里头记的都是前朝风物旧闻,什么北境的冻梨长什么样、南边端午的龙舟怎么扎、哪座庙的铁钟最灵验。
沈清辞七月十五这天午后搬了张矮榻到廊下,靠着看这本书。
天不热。七月中旬了,但今天有云,日头隔着一层云照下来,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不燥。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比上个月又深了一层,浓绿浓绿的。海棠早就谢干净了,只剩一树厚实的叶子,风吹过来哗哗响。
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这一页记的是前朝的一则民间传说——“换命”。说的是有人以自身寿数换另一个人续命,需在寺观中连跪七日,不食不饮。文后有一行小字注释:“此说多见于前朝旧籍,近年已罕闻之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按在那行注释上。
她看了两遍。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看了看,下一页记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传闻——什么某地的井水能治病。她翻回来了,又把那行注释看了一遍。
正看着,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谢临渊从西院过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白布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进了东院往廊下一看,沈清辞靠在矮榻上看书,脚边搁着一碟子没动过的枣子。
“我书房那本《北境通考》你有没有拿?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,往屋里指了一下。“在案上。你自己拿。”
谢临渊进去了。过了一阵出来了,手里多了那本《北境通考》。他走到廊下,没走。
在矮榻另一头坐下了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在这儿看?”
“西院热。”
“东院就不热了?”
“你这边有风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脚边的枣子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谢临渊拿了一颗枣子扔嘴里嚼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各看各的书。廊下没什么别的声音,就是翻书页的响动,偶尔一阵风过来,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沈清辞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风大了一些,书页被吹得哗哗翻了好几页。她伸手按住,翻回去,找到原来的地方。
“你这书什么来头?”谢临渊咬着枣核问。
“太傅旧宅箱底翻的。杂记。”
“有意思吗?”
“还行。记的都是前朝的旧事。什么北境的冻梨、南边的龙舟。”
“冻梨?”
“说是黑硬黑硬的,拿水泡化了才能吃。”
“听着不好吃。”
“你又不是冻梨,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,低头翻自己的《北境通考》。
又过了一阵。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,照在廊下的地砖上,亮了一块。沈清辞的书页上也照进来一条光,落在她正看的那页上。
远处后院传来青竹的声音,在跟厨娘说话。
“——那个瓜切了没?——切了切了,搁井水里镇着呢——镇凉了再端出来——”
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着不远,但听着也不近。
过了半个时辰,青竹端了一壶凉茶过来。她没说多余的话,把茶壶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小案上,又摆了两只茶碗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来,把枣子碟子也往小案上一搁。
“枣子没人吃我端走了啊。”
“搁着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得嘞。”
青竹走了。
沈清辞放下书,拿过茶壶倒了两碗。推了一碗到谢临渊那边。
谢临渊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。凉茶,不甜不苦,正好。
“太傅旧宅的杂记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?”他问。
沈清辞把书翻到她刚才看的那页,推过去给他看。
“有一条。关于前朝换命传说的记录。说有人以自己的寿命换另一个人续命,在寺观中连跪七日,不食不饮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那行注释上。“后面还有一句——此说法多见于旧籍,近年罕闻。”
谢临渊接过书看了看。他看那几行字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按了一下。
“那这东西现在又算罕闻还是不罕闻?”
“不罕闻了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我见过亲身经历的人了。”
谢临渊把书合上搁在案上。他端着茶碗没喝,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下。
“这话你都敢说出来了。”
“在你面前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靠在矮榻上,手里端着茶碗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就是很平常地坐在那儿看书喝茶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语气。
他把茶喝了。
两个人接着看各自的书。日头慢慢偏西了,从廊下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。书页上的光也跟着挪。
谢临渊的《北境通考》翻到了讲边关烽燧的那一章。沈清辞的杂记翻到了后半部分,记的是各地的庙宇——哪座庙的签灵,哪座庙的钟响得远。
她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“灵隐寺,京郊西南,旧有铁钟一口”。下面注了一行小字:“寺废于承安初年,香火断绝。”
她看了看这行字,把书合上了。
谢临渊在对面翻书页。他翻书页的声音很轻,纸蹭着纸,沙沙的。
日头继续偏。光从沈清辞的膝盖上挪到了手背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光斑,光斑随着日头慢慢移动,从指根爬到了指尖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前世跪七天换的这辈子,值吗?”
谢临渊翻书的手停了。
他没立刻说话。书页搭在他的手指上,风一吹轻轻颤了一下。
过了一阵他把书合上了。
“现在看,值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光斑,光斑已经移到了指尖外面,快要掉下去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搁在书面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
风又来了一阵,把廊下矮榻上的枣子碟子吹得转了一下。一颗枣子滚到碟边,没掉下去。
谢临渊伸手把那颗枣子拨回去了。
“你那书看完没有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还剩十来页。”
“那看完借我看看。”
“你不是说冻梨不好吃?”
“我说的是冻梨。又不是书。”
“一个书里记的。”
“那我也看看。”
沈清辞把书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。还有十一页。
“明天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
谢临渊站起来,拿着《北境通考》往月亮门那边走。走了几步停了一下。
“今晚吃什么?”
“青竹说做鱼。”
“又是鱼?”
“上次你不是说味道不错吗。”
“不错也不能天天吃。”
“那你报个别的。”
谢临渊想了一下。
“鸡蛋饼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那就面条。”
“你就这两样是吧?”
谢临渊嘴角弯了一下。不太明显,但是弯了。
“鱼就鱼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没停,直接过去了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阵,过了月亮门就远了。
沈清辞靠在矮榻上。手里的杂记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前朝旧事,录之以备遗忘。”
院里的风又吹过来了。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。廊下那碟枣子还在,碟子里剩了三颗。
青竹从后院那边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块切好的西瓜。
“夫人,瓜切好了!井水里镇过了,凉着呢——”
她把西瓜搁在矮榻旁边,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枣子。
“这三颗枣没人吃我端走了啊?”
“拿走吧。”
“得嘞——”青竹把枣子碟子端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夫人,鱼什么时候做?要不要现在让厨娘收拾?”
“再等一炷香。谢大人说今天要吃鱼。”
“好嘞,那我先让厨娘把鱼杀了——”青竹端着枣子碟子一路小跑往后厨去了。
沈清辞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。瓜是凉的心是红的,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