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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御史台的台阶

七月中旬的散朝时间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。

圣上今天心情不错,议完几道折子就放人了。宫门口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有人去值房,有人回家,有人约着喝酒。谢临渊出宫门之后没跟人同行,一个人沿着宫墙往御史台方向走。

御史台在宫城东南角。衙门不大,门前一道台阶,七级石阶,上面是两扇黑漆大门。台阶两侧平时空着,什么都没有。

今天不一样了。

谢临渊走到御史台门口的时候,脚停了。

台阶两侧各多了一样东西。

石鼓。

两尊。一左一右,搁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旁边。不大,半人高,圆形,底座是莲花纹的。石鼓表面风化得厉害,灰白色的,有好几道裂纹,上头长了点青苔,被人擦掉了一部分,但没擦干净。

谢临渊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两尊石鼓。

他认得底座上的纹路。莲花纹,但不是普通的莲花纹——花瓣是尖的,一共八瓣。这种样式的底座他在太傅府正门外看了十几年,从记事起就在那儿。太傅府被抄那年,石鼓跟其他物件一起被搬走了,不知道去向。

现在它们出现在御史台门口。

魏明达从衙门里出来了。他今天在御史台当值,刚处理完几份公文。他三十出头,是谢临渊在御史台的副手,太傅案翻案的时候帮了不少忙。

“大人,您也看见了。”魏明达走到他旁边站定。
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
“今早。值守的差役开门的时候就在了。”

“夜里没人看见?”

“查了值守记录。昨夜是老周和小陈当值。老周说后半夜打了个盹,小陈说没听见动静。不过那石鼓不大,两个人抬着就能走,动静确实不会太响。”

谢临渊蹲下来。

他伸手摸了摸左边那尊石鼓的表面。石面粗粝,风化的颗粒蹭在指腹上。他顺着石鼓的侧面往下摸,摸到底座的莲花纹。八瓣,尖的。没错。

“不用查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大人认得这东西?”

“太傅府正门的。”

魏明达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两尊石鼓,又看了看谢临渊。

“那这是有人——”

“太傅府的旧部。”谢临渊说,“当年太傅府被抄,东西都充公变卖了。石鼓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,没人要,估计被搬到了什么地方搁着。现在太傅案翻了,有人把东西送回来了。”

“送回……御史台门口?”

“不一定是冲着御史台来的。是冲着我。”

魏明达看了看四下。宫墙根下偶尔有官员经过,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,有人没注意。

“大人,那这东西——要移走吗?”

“不用。留着吧。放在这儿也不碍事。”

魏明达点了下头。“那下官就让他们留着。”

谢临渊又看了一眼那两尊石鼓。风化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。底座上的莲花纹有些地方已经磨平了,只有几瓣的轮廓还能辨认。

他转身上了台阶,进了衙门。

傍晚回府的时候,沈清辞已经把饭摆好了。

今天五碟菜——炒豆角、酱焖茄子、清炒白菜、一碟咸鸭蛋、一碟醋溜鱼。青竹今天格外积极,还多切了一碟子酱萝卜。

谢临渊进门坐下,洗了手拿筷子。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饭搁在面前。

“今天朝中有什么新鲜事?”
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豆角。

“御史台门口多了两尊石鼓。”

沈清辞抬眼看了他一下。“太傅府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谁放的?”

“不知道。夜里放的,没人看见。”

沈清辞夹了一块咸鸭蛋搁在自己碗里。蛋黄的油浸在碟底,她蘸了一点拌饭。

“那挺好。旧物回家。”
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速度比平时慢。平时他吃饭快,一碗饭三五口就扒完了,今天这碗饭扒了半碗还搁着。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给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鱼。

“尝尝今天的鱼。秋霜说是今天从护城河那边买的活鱼。”

谢临渊夹起来吃了。鱼是新鲜的,肉嫩,醋放得正好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比上次的好?”

“比上次的好。”
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,自己也夹了一块。两个人就这么吃了一阵。

青竹端着汤进来搁在桌上。她探头看了一眼谢临渊的饭碗。

“大人今天怎么吃这么慢?是不是菜不合胃口?”

“合胃口。”谢临渊扒了一口饭。

“那您平时三碗饭今天就一碗半——”
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
“哦。那您慢慢吃,汤搁着凉了再喝。”青竹缩了缩脖子退了。

谢临渊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。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擦嘴,擦完又把帕子搁在桌上。

“那个石鼓,”他说,“底座是莲花纹的。八瓣的,尖的。”

“你小时候见过?”

“见过。就在太傅府正门。小时候每天进出都从旁边走。”

“有多高?”

“到我腰这里。”谢临渊比了一下。“小时候觉得挺大的。现在看就半人高。”

“那时候你几岁?”

“记事的时候大概五六岁。”

沈清辞没再问。她把汤碗推给他。汤是排骨冬瓜汤,还冒着热气。

谢临渊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“你没让人搬走?”沈清辞问。

“没有。搁着了。”

“搁在御史台门口?”

“嗯。不碍事。”
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“也好。搁在那儿,路过的人都能看见。”

谢临渊端着汤碗没说话。他喝了第二口汤,搁下了碗。

“魏明达想查是谁放的。我说不用查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用查?”

“放了就放了。人家不想让人知道是谁。查出来反而不好。”

“那你心里有没有数是谁?”

谢临渊想了想。“有几个可能。太傅府当年的门房老赵,还有管事的刘全。这两个人对太傅府的东西最上心。不过他们现在都不在京城了,得有人替他们办。”

“那就是有人在京城替他们办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管是谁,东西回来了就好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正拿勺子舀冬瓜汤,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。很平常的样子。

“你今天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看了一下午书。太傅旧宅带回来的那本杂记,快看完了。”

“看完了给我。”

“明天给你。还剩最后几页。”

“行。”

谢临渊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两尊石鼓,我蹲下去摸的时候,底座上有一道新刻的痕迹。”

“什么痕迹?”

“一个字。‘归’。刻得不深,但能认出来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门口,廊下的灯刚点上,照着他半边脸。

“那是送石鼓的人刻的?”

“大概是。”

“认不认识那个字的笔迹?”

谢临渊摇了下头。“不认识。但字刻得很正。一笔一划,不潦草。”

他说完站了一息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过了月亮门,远了。

沈清辞坐在桌边。汤碗里的汤还没凉,冬瓜炖得软烂,飘在汤面上。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。

青竹从后厨那边冒出来。

“夫人,碗我收了?”

“收吧。”

“谢大人今天怎么吃这么少?是不是不太舒服?”

“不是不舒服。是想事情呢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旧事。”

青竹把碗碟摞起来端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“夫人,明天早膳做什么?”

“鸡蛋饼。”

“又是鸡蛋饼——他就不吃别的吗?”

“他昨天自己报的。”

“他前天也说鸡蛋饼,大前天也说鸡蛋饼——”

“那就鸡蛋饼。”

“得嘞得嘞。”青竹端着碗碟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念叨了一句,“回头我得问问他,是不是只会说鸡蛋饼三个字。”

沈清辞没搭理她。她把桌上的帕子叠好搁在案上,顺手把那碟没收走的酱萝卜盖上了碟盖。

窗外院子里,月亮从桂花树后面升起来了。不太圆,缺了一小块。

她看了一眼,把窗户关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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