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七月十八那天一早就出去了。
沈清辞没跟她说具体怎么查,只说了一句——“石鼓那么重,夜里从街上搬过去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。你看看御史台附近几家铺子,问问那天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。”
秋霜换了一身粗布短褂,头上包了块帕子,看着像个跑腿买货的丫鬟。她出门的时候青竹还在后院喂鸡,没注意到。
到了御史台附近,秋霜把衙门周围两条街走了一遍。御史台门口的台阶下面是石板路,石板路两边开着七八家铺子——卖油的、卖纸的、布庄、棺材铺、点心铺,还有一家弹棉花的。
她没一家一家地问。问多了容易让人起疑。她在街口那家卖油的铺子门口蹲了一会儿,跟铺子里一个伙计搭上了话。
那伙计二十来岁,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。秋霜走过去问有没有小罐的麻油,买了一罐。付钱的时候随口聊了两句。
“这条街晚上安静吗?”
“还行。就是偶尔有打更的过来敲两下。”
“前天夜里呢?”
“前天夜里……”伙计想了想,“前天晚上我睡得早。不过子时过后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石板拖动的声音。闷闷的,拖了几下就没了。我当时困得要死,没起来看。”
“就拖了几下?没听见人说话?”
“没听见。就那几下子。我翻了个身就又睡了。”
秋霜把麻油罐子揣好,走了。她又去隔壁那家纸铺问了一圈,纸铺的老板说什么都没听见。弹棉花那家也摇头。
只有卖油的铺子听到了。
石鼓不重,两个人抬着走就行。但抬的时候底座会蹭到地面,在石板路上拖那么几下,声音不大,但深夜里住街边的人能听见。
秋霜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。
沈清辞在廊下看书,看见她从后门进来,把书搁下了。
“查到了?”
秋霜在廊下蹲下来,把麻油罐子搁在地上。
“卖油的铺子伙计说那天子时过后听见了石板拖动的声音。拖了几下就没了。没听见人说话。”
“那就是两个人,抬着走的。到了台阶那儿放下,没多留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动静小,说明干过这种活。不是生手。”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“行。这条线到这儿就够了,不用再往下查了。”
秋霜应了一声,站起来准备走。走了两步停了。
“夫人,那麻油怎么办?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给青竹。让她拌凉菜用。”
“得。”
七月十九,周娘子的信到了。
周娘子是沈清辞这几个月追查太傅案时认识的。四十来岁,寡居,在城南开了一间小茶馆,实际上是做情报买卖的。她跟北境那边几个商队有来往,消息灵通得很。沈清辞跟她之间不常见面,有事靠信。
信是用茶馆的暗号写的,外面看就是一封家常信——什么“今年茶叶价贱”“北边雨水多棉花收成不错”之类的。夹层里另有一张薄纸,折了三折,藏在信纸中间。
沈清辞在屋里把信拆了。外面那层家常话她扫了一眼就搁开了。抽出里面那张薄纸。
纸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写了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一共十一人。用的是化名,但每个人后面注了真名和现居地。
京畿五人——赵得柱,现在城南做个小贩;刘全,在城西帮人看铺子;陈五,在码头扛货;孙氏,嫁了人,在城北带孩子;还有一个只写了姓“李”,没写名字,注了“在京城附近活动”。
北境四人——两个在边军里当低级武官,一个在北境做铁匠,一个在辽州开了间小酒馆。
江南两人——一个在苏州做绸缎买卖,一个在杭州教书。
名单末尾注了一行字:“这些人每年七月聚一次。今年是七月二十五。”
沈清辞把这行字看了两遍。
七月二十五。还有六天。
她把薄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,没有别的字。她把纸折回去,跟外面的家常信一起塞进信封里。
七月二十。
沈清辞把那张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十一个人,三地分布。京畿最多,五个人。这五个人都在京城附近活动,有正当营生,不是隐居——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藏。
她拿笔在“京畿五人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秋霜端着水进来了。沈清辞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夫人,您找我?”
“石鼓的事我查到了一些。太傅府被抄之后散落的旧部,还有十一个人在。”
秋霜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十一个?”
“京畿五个,北境四个,江南两个。他们每年七月聚一次。今年是七月二十五。”
“那石鼓就是他们放的?”
“不一定是十一个人一起放的。京畿这边五个人就够用了。两三个人抬石鼓,另外两个望风。”
秋霜想了想。“那夫人想见他们吗?”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先不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石鼓不会是随随便便放的。太傅旧部在御史台门口放石鼓,是为了告诉谢临渊——我们还活着,还看着呢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上门来?”
“因为还不到时候。他们放石鼓是在试探。看看谢临渊什么反应。要是谢临渊让人把石鼓搬走了,那就是不想认他们。石鼓留着了,他们就知道——主家没忘。”
秋霜点了下头。“那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?”
“他们会等。等他们觉得时机对了,会主动露面。旧部把石鼓放回去,就是等着主人去找他们。但主人不急,他们也不急。”
“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?”
“不是什么都不做。是先看着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翻过来,折了两折。“这些人每年聚一次,说明他们之间有联络,有组织。有组织的人不会乱来。但我也得先确认他们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别的意思?”
“石鼓放回去是好意。但十一个人在京城附近活动了这么久,一直没露面,也没被朝廷发现——说明他们的反侦察能力不弱。太傅府当年的旧部里有这种人物?”
秋霜想了想。“太傅府管事的刘全,据说以前在军中待过几年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军中出来的人,做事有章法。”
沈清辞把纸折好,走到北墙柜子前面。打开中间那格,暗册还在,油纸包还在。她把薄纸夹进暗册中间——不是写东西的那几页,是暗册封皮和内页之间的夹层。
纸薄,夹进去看不出来。
她合上暗册,压回去。关上柜门。
“秋霜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件事你先别跟谢大人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先确认这些人没有恶意,再交给他。他要是一知道有十一个旧部还在,以他的性子——”
“会去找他们。”
“对。他一去找,就打草惊蛇了。这些人在暗处藏了十几年,突然被主家找上门,说不定反而吓跑了。”
秋霜想了一下,点头。“那我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嗯。你这两天照常就行。该买菜买菜,该逛街逛街。别让人看出你最近在查东西。”
“放心。我本来也不像查东西的样子。”秋霜整了整腰间的短刀,转身要走。
“秋霜。”
“嗯?”
“七月二十五那天,你能不能帮我盯一下城南?”
“城南哪里?”
“还没想好。等我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“行。您想好了随时说。”
秋霜走了。脚步声出了院门,拐了个弯就远了。
沈清辞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她把周娘子的那封家常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信上说“今年茶叶价贱”——这是周娘子的暗语,意思是“消息确凿”。后半句“北边雨水多棉花收成不错”——意思是“北境那边的人没问题,可以放心”。
她把信塞进炉子里烧了。纸在炉膛里卷了几下,火苗把字吞干净了。
青竹从后厨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碟子刚出锅的花生米。
“夫人,花生好了!要不要尝尝?”
“搁着吧。”
“今天晚饭做什么?谢大人刚才让人带了话回来说今天晚点回来,让你们先吃。”
“那就不等了。你做两个菜就行。”
“就两个?也太寒碜了——”
“他晚回来。剩菜热一热就行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把花生米搁在桌上,又跑回去了。跑了两步又回来。
“夫人,那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