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七月二十五那天辰时不到就出了门。
她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头上包了块灰帕子,胳膊上挎了个竹篮,篮子里搁了半斤花生、一把红枣、几块碎糕。看着就是个走街串巷卖干果的小媳妇。
沈清辞在她出门前交代了几句。
“城南旧茶庄,你从对面巷子里蹲着。不用靠太近,看清楚进去几个人、什么模样、什么时候出来就行。”
“他们要是发现我呢?”
“不会。你卖你的干果,有人路过就吆喝两声。”
“得。”秋霜把篮子挎稳了,从后门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她走远。秋霜的步子不快不慢,跟街上那些卖货的妇人没什么两样。拐进巷子就看不见了。
青竹从后厨端了早饭出来。
“夫人,秋霜姐姐一大早去哪了?”
“买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她篮子里不是有东西吗?”
“出门办事,顺带卖干果。”
“啊?她还卖干果?”青竹嘟囔了一句,没再多问。
秋霜蹲的位置是旧茶庄斜对面巷子口。
旧茶庄在城南第三条街的拐角上,门脸不大,挂了块半旧的木招牌,上头写的是“德顺茶庄”。一楼散座,二楼有几间隔间。周围都是民居和小铺子,早上这条街人不少,卖菜的、挑担子的、遛弯的老头,来来往往。
秋霜在巷子口铺了块布,把花生红枣碎糕往上一摆,盘腿坐下了。有人路过她就喊一嗓子——“花生嘞,新炒的花生——”
辰时三刻,第一个人到了。
是个老者,六十上下,穿灰布衫,手里拄着根竹杖。走路不快,但不拐弯,直接进了茶庄。进门的时候跟茶庄门口的伙计点了一下头,像是认得的。
秋霜低头剥了颗花生,没抬头看第二眼。
过了约一刻钟,第二个人来了。男的,四十来岁,穿粗布短打,身板结实,像干力气活的。他左拐进茶庄之前在门口站了一息,左右看了一眼,然后进去了。
第三个人是个妇人。五十出头,青布衫,头发挽了个髻。她挎着个竹篮,进茶庄之前在门口跟伙计说了句话,伙计让她上楼了。
第四、第五个前后脚到的。都是男的,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出头,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。
第六个人来的时候秋霜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——步子稳,背挺得直,不像是做小买卖的。五十出头,半旧绸衫,人瘦,下巴上有短茬。他进茶庄没跟伙计打招呼,直接上了楼。
第七个人最后到,辰时末。年轻些,三十来岁,穿得最朴素,粗布短打洗得发白。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,秋霜差点没注意到。
七个人,全部到了。
秋霜在心里数了一遍。名单上京畿五人,江南两人。七个人全对上了。北境那四个没来——太远,赶不过来也正常。
她在巷子口蹲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中间有几个人来买她的花生,她都卖了。卖出去三份花生两份红枣,赚了几个铜板,搁在篮子底下。
二楼靠里的那间房,她从巷子口的角度能看见窗户。窗户开着半扇,但隔着竹帘子,看不清里头的人脸。能看见的是手的动作——有人把纸页大小的东西递过去,对面的人接了,低头看一会儿,又递给旁边的人。
他们在传东西。
纸页。不是信,信不会传着看。更像是什么记录之类的东西,每人一份,互相核对着看。
秋霜没看见他们说什么。隔着一条街和一扇竹帘,听不见。但她看见那几个人坐的位置——围着一张方桌,面朝里。有人偶尔站起来倒茶,坐回去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东西。
午时前后人开始散了。
最先走的是第三个人——那个青布衫的妇人。她下楼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,往左拐走了。走得不急,跟来的时候一样,挎着竹篮,看着像从茶庄喝完茶回家的。
然后是第四、第五个,一前一后出去的。出门之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。
那个五十出头穿半旧绸衫的瘦男人——出门之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下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北边是御史台的方向。
不是随便瞥一眼。是认真地看了一眼,像是确认那个方位还在不在似的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拐进了茶庄旁边的小巷,走了。
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看,出了门低着头就走了。
秋霜又等了一刻钟,确认没人了,把布一卷,花生篮子一挎,走了。
回到侯府已经是未时。
秋霜从后门进来,直奔东院。沈清辞在廊下看书,旁边搁着一碟子没动的枣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清辞把书合上。
秋霜在廊下蹲下来,把篮子搁在地上。
“七个人。辰时三刻到齐,午时前后散的。在一块待了大约一个时辰。”
“京畿五个,江南两个?”
“对。江南来的那两个穿得比京畿这边的好一点,一个穿半旧绸衫,一个虽然穿粗布但料子不一样。”
“他们做了什么?”
“喝茶,传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纸页。巴掌大小。一人一份,互相传着看。”秋霜比了一下尺寸。“不是信,像是什么记录。他们看的时候偶尔会指一指上面的内容,跟旁边的人说两句。听不见说的什么。”
“带走了没有?”
“应该带走了。没看见有人把纸留在桌上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“大概是在交换各自记录的谢临渊近况。每个人在不同地方观察,记下来,集会的时候互相核对。”
秋霜点头。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散场的时候有什么异常?”
“有。”秋霜说,“六个人走了没什么,但那个五十出头穿半旧绸衫的瘦男人——出门之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下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”
“北边。”
“御史台的方向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书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看了一眼就走了?”
“看了一眼,然后拐进旁边的小巷。”
“他认得路。”沈清辞说。
秋霜点头。“城南到御史台那条路他应该走过不止一回。看那个角度不是随便扫一眼,是下意识地确认方位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茶凉了。
“七个人的体貌你都记下了?”
“记了。”秋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过去。
沈清辞展开看了看。秋霜不会写太多字,但会画。纸上画了七个简笔人形,每个旁边注了几行字——高矮、胖瘦、衣着、走路的姿态、年龄估计。字写得歪,但描述很清楚。
“这个穿半旧绸衫往北看的就是名单上的刘全?”沈清辞指着第五个人。
“应该不是刘全。周娘子说刘全现在帮人看铺子,手上有茧,长期站柜台的人腿脚会有一点外八。这个人走路没有外八,步子很正。”
“那他是谁?”
“可能是江南来的那两个人之一。江南过来的路远,能专程赶过来参加集会,说明这个人在旧部里的地位不低。”
沈清辞把纸折好收起来。
“行。这份记下来留底。后面要是对上了人,再标注。”
“那夫人接下来怎么办?还盯着吗?”
“不盯了。盯一次就够了。盯多了反而会让他们察觉。”
秋霜应了一声。
“对了,今天卖干果赚了几个铜板?”沈清辞问。
秋霜愣了一下。“六个。”
“收着吧。算你的跑腿费。”
秋霜把铜板从篮子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,揣袖子里了。
“夫人,那七月二十五之后他们下一次聚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明年七月。一年一次。”
“那中间这十一个月他们靠什么联络?”
“平时各过各的,有急事才传信。周娘子的渠道能探到他们的集会时间,说明有人替他们在外围传信。不一定是这十一个人,可能有别的人在帮他们。”
“那这个帮忙传信的人呢?要不要查?”
“不用查了。再查下去就过了。”沈清辞把茶碗搁下。“我们知道了他们的集会时间,知道了人数,知道了他们在做什么。够了。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来。”
秋霜点头,站起来把篮子拎走了。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夫人,那个往御史台方向看了一眼的人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看的时候,不像是在看衙门。像是在看一个人。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秋霜说完也没再多讲,拎着篮子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廊下那碟枣子搁了一下午没人碰,有两颗被风吹到碟子边上了,快掉下去。
沈清辞拿起那碟枣子看了一眼。把快掉的两颗拨回去,搁回了桌上。
青竹从后厨那边探头出来。
“夫人,晚饭做什么?今天谢大人回来早不早?”
“做五个菜。他今天应该早回来。”
“五个?有什么讲究?”
“没什么讲究。想吃五个了。”
“得嘞。那我多炒两个。”青竹缩回去了,隔了一秒又探出来,“那明天早膳呢?”
“你猜。”
“鸡蛋饼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