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在门房里坐了一下午。
他今年五十七了,在侯府看了十二年的门。什么人都见过——送礼的、攀关系的、哭穷的、递帖子求见的。但今天下午来的这个老头有点不一样。
那老头是申时来的。拄着根竹杖,穿着半旧灰布衫,头发花白束了个髻。脸上皱纹深,但腰不弯,走路很稳。竹杖点在石板路上嗒嗒响,一下一下的。
老张从门房窗口看见他的时候,他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“您找谁?”
“谢大人在不在?”
“大人还没下朝。您是——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搁在门房的窗台上。信封上没署名,就正面写了五个字——“谢大人亲启”。
“烦请转交。”老头说完转身就走。
“哎——您贵姓?”
老头没回头,竹杖嗒嗒嗒地往巷子那头点过去了。老张追了两步没追上——他腿脚不好,追不上人家拄杖的。
他回到门房把信拿起来看了看。信封不大,摸着里面就一张纸的厚度,不厚不薄。封口没糊,就那么折着。
老张不敢拆。他把信压在桌上的镇纸底下,等着。
傍晚谢临渊还没回来的时候,老张把信送到东院来了。
沈清辞在廊下看书。老张进院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老张?什么事?”
老张双手把信递上来。“小姐,下午有人送了封信,说是给谢大人的。”
沈清辞把书搁下,接过信。信封上五个字写得端正,笔力不弱,不像是老人的手抖。
“什么人送的?”
“一个拄竹杖的老爷子。申时来的,搁下信就走了。问他姓什么不说,问他哪来的也不答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六十来岁,花白头发,灰布衫,拄根竹杖。腰不弯,走路挺稳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往南。出了巷子就看不见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。她没拆。
“行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小姐,这信——”
“搁着等谢大人回来。”
“哦,得嘞。”老张走了。
沈清辞把信搁在桌上。她没拆。信是给谢临渊的,上面写了“亲启”。虽然她也可以拆,但这次她想让他自己看。
昨天秋霜回来汇报旧部集会的事,提到第一个进茶庄的老者——六十上下,灰布衫,手里拄着根竹杖。今天送信的也是拄竹杖的老人。
同一个人。
她把信搁在茶碗旁边压着,继续看书。
青竹端了晚饭出来。四碟菜——炒豆角、酱焖茄子、清炒白菜、一碟咸鸭蛋。今天鱼没了,秋霜没出门买菜。
“夫人,谢大人今天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他让人带了话,说今天正常下朝。”
“那菜凉了我再热一遍?”
“不用。他回来应该还早。你先摆着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把菜碟摆好,又把那封信挪到碟子旁边去了。“夫人,这信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“哦。”
谢临渊是酉时三刻回来的。
他进了东院的时候天刚擦黑,廊下的灯已经点了。他看见桌上摆着四碟菜,旁边压着一封信。
他走过去拿起信看了一眼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门房老张。下午申时一个拄竹杖的老头搁在门房的,说给谢大人。”
谢临渊把信翻过来看了看。封面五个字——“谢大人亲启”。他捏了一下信封,里面一张纸。
他拆了。
信封里没有信纸。只有一张折叠的旧纸,对折再对折,折了四折。纸面发黄,边角磨毛了,有些年头了。
他展开。
是一幅手绘地图。
沈清辞从对面站起来,凑过去看。
地图不大,巴掌大小展开后约一尺见方。画的是一片街巷——线条细但清晰,笔力很稳。街道、巷子、房屋的轮廓都标了,什么坊什么街在什么位置一目了然。
她认出来了。画的是太傅府旧宅周围三里的地形。
太傅府的位置在地图正中间,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宅院。周围的街巷标注得很细——哪条路通哪条路,哪户人家的院子挨着哪条巷子,都画了。
地图上有几个位置用细笔圈了记号。圈不大,指甲盖大小,画得刻意,一笔一圈。一共四个。
一个圈在太傅府东北角外面的一条巷子里。一个圈在太傅府西边隔了两条街的一处空地上。一个圈在太傅府南边的一座小庙旁边。最后一个圈画在太傅府宅院内部偏北的位置。
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圈上。
他盯着看了几息。
“这是太傅府地窖的隐蔽出口。”
沈清辞看他。“地窖?太傅府有地窖?”
“有。正厅底下有一个,是我外祖父当年用来存书的。但那个正门入口抄家的时候被发现了,里头的东西都被搬空了。”
“那隐蔽出口呢?”
“隐蔽出口是我外祖父后来加的。知道的人不多。就外祖父、父亲,还有刘全。”
“刘全?”
“太傅府的管事。在府里待了三十年。”
沈清辞想起来了。周娘子名单上的第一个人——刘全,现在在城西帮人看铺子。
“这地图是旧部送来的。”她说,“昨天七月二十五他们刚聚过。今天就送了东西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想告诉你——那里还有东西。”
谢临渊把地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那个偏北位置的圈画得最仔细,旁边还注了两个小字——“北壁”。
“北壁。”沈清辞也看到了。“地窖的隐蔽出口在北壁?”
“不在北壁。在北壁外面的夹墙里。地窖挖的时候往北多挖了一段,出口藏在墙壁中间。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墙,看不出来。”
“抄家的时候没被发现?”
“没有。抄家的人只翻了正厅地面的入口,里头搬空了就以为完事了。夹墙那段他们不知道。”
“那里面还有东西?”
“我外祖父去世之前在里头放过一些东西。什么我没见过——那时候我才七岁。只听人提过一嘴,说外祖父在地窖里留了些‘要紧的物件’,让我长大了再去取。后来太傅案发,父亲也没了,我就把这事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以为是忘了吧。现在看,不是忘了。是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没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地图。四个圈,四个位置。但只有太傅府内部那个圈旁边注了字。
“其他三个圈是什么?”
谢临渊看了看另外三个。“不知道。以前没见过这几个标记。”
“要不要明天去看看?”
谢临渊把地图折好。他没有收进袖子里——折了两折之后想了想,又展开看了一遍那四个圈的位置,然后才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早上。人少的时候。”
“那就辰时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坐下来吃饭。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饭,他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。
吃到一半谢临渊忽然停下来。
“那个拄竹杖的老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老张说六十上下。”
“花白头发,灰布衫?”
“对。”
谢临渊扒了一口饭。“我在太傅府的时候有个看院子的人,姓周,叫周伯。六十来岁,拄竹杖——他腿受过伤,走路用杖。”
“他在太傅府被抄之后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抄家那天我被人带走了,之后再没见过他。”
“周娘子的名单上没有这个人。”
“周娘子的名单上是太傅府的旧部和管事。周伯只是个看院的,不算旧部。但他知道地窖的事——他帮外祖父挖过那段夹墙。”
沈清辞放下筷子。
“那就是他。地图是周伯画的。”
“他画了四十年前的地图,位置应该不会差太多。但太傅府被抄之后宅子空了十几年,里面的格局可能有变化。”
“所以那三个圈——”
“可能是后来才有的。”
“或者是周伯后来去查过的位置。”
谢临渊想了想,点头。“有可能。他十几年没走,但一直在京城附近活动,说不定偷偷回去看过。”
沈清辞把咸鸭蛋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先把饭吃了。明天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。他搁下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地图收进去的位置——袖子里,贴着小臂。他用手按了一下袖口,确认纸还在。
“明天辰时出门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早点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书房把公文看了。”
“今天不看不行?”
“明天要出门,今天不看就攒下了。”
“行。别太晚。”
谢临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——碗碟还没收,咸鸭蛋碟子里剩了半个蛋黄,油浸在碟底。
“那个蛋黄你吃吗?”
“不吃了。你吃。”
谢临渊走回来,把那半个蛋黄夹起来吃了。筷子在碟子边上磕了一下。
“咸。”
“本来就该咸。”
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,转身出去了。脚步声过了月亮门,远了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“夫人,碗我收了?”
“收吧。”
“谢大人今天吃了几碗饭?”
“一碗半。”
“又没吃够——是不是菜不合胃口?明天我换个花样?”
“不用换。他不是不合胃口。是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事情?”
“明天要去办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啊?”
“你不用管。明天早点起来做饭,辰时要出门。”
“辰时?那鸡蛋饼来得及——”
“来得及。你别赖床就行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赖过床!”青竹不服气。
“昨天。”
“那……那天就一次。”青竹嘟囔着端碗走了。
沈清辞把桌上的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凉了。她把凉茶倒了,从壶里倒了碗热的。
热的也喝了半碗。她把碗搁下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桌面上搁着的那只信封。
信封是空的。纸已经软了,被谢临渊拆的时候捏出了几道折痕。
她把信封折好,搁在桌角。
窗外月亮门那边传来青竹跟老张说话的声音。
“老张叔,那个拄竹杖的老头你真不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来送信就走了,不让我问。”
“那他下次要是再来呢?”
“再来就再来呗。我又拦不住人家。”
“你就不能机灵点,下次跟着——”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在屋里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青竹的声音飘过来了,脚步声跟着进了后厨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沈清辞把碗里的热茶喝完了,搁下碗。
桌角那封空信封被风吹得动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,塞进了桌上的书页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