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旧宅的院门没锁。
老仆——就是上次来清理旧物时见过的那个——正蹲在院子里拔草。他六十来岁,是太傅府当年留下的看门人,姓赵,府里人都叫他赵福。太傅府被抄之后宅子充公,但一直没人来接手,朝廷也没派别人管,赵福就这么一直住在这儿,顺便看着院子。
谢临渊和沈清辞从角门进来的时候,赵福抬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谢临渊,点了下头,又低头拔草了。
“赵福。”谢临渊叫了一声。
“来了。”赵福的嗓子哑,像含了口沙子。“地窖的钥匙在老地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福没再说话。他手里的草拔了一小把搁在脚边,头都没抬。
谢临渊带着沈清辞穿过前院,绕过正厅,到了后院北侧的一间偏房。偏房的门虚掩着,推开后里面堆着几捆旧柴和一口破缸。谢临渊把破缸挪开,露出地上一块石板。石板上有铁环,他弯腰把铁环拉起来,石板掀开了。
下面是一段石阶,往下延伸。光线照进去只够看清三四级台阶,再往下就黑了。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回头喊了一声。
青竹在院门口站着,手里拎了个包袱——里头是两盏油灯和一盒火折子。
“你在上面守着。有人来就喊一声。”
“得嘞。夫人您下去小心点,台阶滑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临渊先下了台阶。沈清辞把青竹手里的油灯接了一盏,跟着下去了。
石阶一共十二级。越往下越凉,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。到底之后是一条不长的甬道,约五步长,尽头是一扇木门。门没上锁,谢临渊推开了。
地窖不大,约两丈见方。四面土墙,顶上搁着几根横梁,梁上挂着的钩子空了——以前挂东西的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地面是夯实的土地,角落里有几处凹坑,是当年搬东西的时候磕出来的。
沈清辞把油灯举高了照了一圈。墙面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灰扑扑的土墙。
“北墙在哪边?”她问。
“那边。”谢临渊走到地窖北侧的墙面前站定。
沈清辞凑过去看。北墙跟其他三面墙乍一看没区别——都是土墙,表面抹了层灰泥。但谢临渊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阵,摸到一处的时候手指停了。
“这里。”
沈清辞把油灯凑近了。他手指按着的那片墙面,灰泥的质感跟旁边不一样。旁边的灰泥是粗的,混着碎沙,抹得凹凸不平。这一片的灰泥细得多,抹得也平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“灰泥抹的,不是干垒的。”谢临渊说,“其他墙面是干垒石块抹灰,这一片是砖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匕首。匕首尖沿着灰泥的边缘划了一道,灰泥簌簌地往下掉。划了约一尺长,底下的砖缝露出来了——确实是砖,不是石块。
他继续凿。匕首尖沿着砖缝一点一点地把灰泥剔出来。灰泥不厚,约半指深。凿了一盏茶的工夫,整片灰泥都掉了,露出一扇窄门——门是木板的,高约四尺半,宽不到两尺。门框是砖砌的,砌得很规整。
“这门有十几年没开过了。”谢临渊伸手按在门板上。门板没上锁,但合得很紧。
他用力推了一下。门板咯吱响了一声,没动。他又推了一下,这次用了肩。门板往里移了半寸,有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从缝里挤出来。
第三下推开了。
门板往里开,露出一条甬道。甬道很窄,只能过一个人。两壁是砖砌的,顶上也是砖拱。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,沙上没有脚印。
“没人来过?”沈清辞看着地面说。
“没有。沙子是干的,没有踩过的痕迹。”
“那旧部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门?”
“周伯知道。但他可能只帮着挖了这条通道,没打开过。”
谢临渊侧身进了甬道。沈清辞跟着进去,油灯举在前面照路。甬道不长,约七八步就到底了。尽头是一间小室。
小室约一丈见方。砖墙砖地砖拱顶,跟甬道一个结构。但这里跟地窖不一样——没有土腥味,也没有潮气。干燥,甚至有点温。
沈清辞把油灯举高照了一圈。
地面是干净的。
没有灰尘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下。地面上的砖缝里有扫过的痕迹——扫帚丝留下的细纹,虽然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
“有人来打扫过。”她说。
谢临渊也看到了。他蹲下来摸了一下砖面。手指上没有灰。
“来过。但不是最近。”
“多久以前?”
“不好说。几个月?半年?”他站起来,“打扫完之后没再来过。”
小室正中间搁着一只铁皮箱。
箱子不大,约一尺半长、一尺宽、八寸高。铁皮已经发暗了,有几处锈斑,但箱体没有变形。箱子搁在地面上,底下垫了一块木板,木板比箱子大一圈。
箱子没有上锁。搭扣就那么搭着。
谢临渊在箱子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沈清辞站在他身后。她没有催他。油灯在他手里微微晃着,火苗在铁皮箱的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点光。
他蹲下来了。
手搁在箱盖上,没用力。停了一息。然后他把箱盖掀开了。
铰链吱呀响了一声。
箱子里头先看到的是一层棉布。白的,旧的,但干净——说明放进去的时候是新的,十几年了才微微泛黄。棉布下面裹着东西。
谢临渊把棉布掀开。
底下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朱红朝服。
朝服叠得很规整,领口朝上。朱红色已经暗了一些,但没褪干净,在油灯下还是看得出是正三品的袍色。袍角有几处磨损,磨得最厉害的是下摆右侧——走路的时候磨的。衣领内侧用细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字。
沈清辞凑近了看。
“傅。”
绣的针脚很细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用的线是同色的,绣在领子内侧。
“太傅正三品官袍。”谢临渊的声音很轻,“外祖父的。”
朝服旁边放着一支笔。竹管笔。笔杆被磨得发亮,竹子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,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光泽。笔尖的毫毛早就秃了,干成了一小撮。笔杆顶端有一个牙印——不深,但是清晰的两个齿痕。
沈清辞看见那个牙印的时候,听见谢临渊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“这支笔——”她说。
“外祖父的。”谢临渊的声音没变,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比刚才慢了一拍。“他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,想事情就把笔杆搁在嘴里咬。咬了十几年,笔杆上全是牙印。后来这支笔秃了他也没换,一直搁在书房桌上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谢临渊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。笔杆搁在掌心里,他看了一会儿。牙印的位置在顶端偏右——右撇子写字,右手拿笔,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往嘴里送,咬的位置正好是偏右。
他把笔放回去了。放得很轻,搁在朝服旁边原来的位置上。
“旧部们把这个地方留到现在,不是为了藏更多证据。”沈清辞站在他身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为了让你看看你外公用过的东西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蹲在箱子前面,手里什么都没拿,就那么看着箱子里那套朝服和那支笔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小室里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。
过了一阵他站起来。把棉布重新盖回去,把箱盖合上。搭扣扣好了。
“放在这儿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拿走?”
“不拿。等宅子修好了,把他这些东西摆回正堂去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眼睛比进地窖之前亮了一些。不是兴奋那种亮,是像一盏灯被拨了灯芯之后的那种亮。
“正堂。”她重复了一下。
“嗯。外祖父以前在正堂会客。朝服就挂在正堂东侧的衣架上,笔搁在桌上。后来都没了。”
“那到时候把这两样东西放回原位。”
“对。”
谢临渊转身看了一眼小室。砖墙,砖地,干净。铁皮箱搁在中间,底下垫着木板。
“周伯打扫过这间屋子。”他说,“他来过,打扫干净了,然后走了。没动箱子。”
“他等你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从甬道退出来。谢临渊把窄门推回去,门板咯吱一声合上了。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土,糊在门缝上。不多,就看不出门缝了。
“灰泥回去再补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出了地窖,把石板盖回去,破缸推回原位。偏房的门拉上了。
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光还亮着。赵福已经拔完了一小片草,蹲在墙根下喝水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赵福喝了口水,没再问了。
沈清辞走到院门口。青竹靠在门框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一下醒了。
“啊——回来了?夫人怎么样?下面黑不黑?有没有虫子——”
“没有虫子。”沈清辞把油灯递给她。
“谢大人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下面太闷了?我带了水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谢临渊接过青竹手里的包袱,把另一盏没用过的油灯拿出来搁回去。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出了太傅旧宅的角门。巷子里没什么人,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看了一眼他们,跳走了。
沈清辞走在谢临渊旁边。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问他。
“正堂修好大概要多久?”
“三四个月。”
“那入冬之前能修好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到时候让青竹多煮两壶茶,请旧部们来坐坐。”
谢临渊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“人家等了十几年把东西送回来。总得让人看一眼摆在正堂的样子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走了几步他开口了。
“周伯——你让秋霜帮我找找他。”
“我已经在找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找的?”
“前天。”
谢临渊没再问了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不是走不动,就是慢了一点。
青竹在后面小跑着跟上。
“大人大人——那晚上吃什么?要不要做点好的庆祝一下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又鸡蛋饼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