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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北境的信

沈清辞刚把鸡蛋饼啃了一半,青竹就从院门口冲进来了。

她跑得急,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进来。手里的信举得老高,跟举旗似的。

“小姐!北境来的!少爷的信!”

沈清辞把筷子搁下了。“你慢点。谁送来的?”

“驿站的人,刚到门房。我看封皮上写着北境沈字就赶紧跑过来了——”青竹喘了两口气,把信递过去。

信封厚实,折了两折。牛皮纸的封皮,上头没写收信人的名字,就背面盖了北境驿站的火漆印。沈延昭写信从来不按规矩来,从来不在封皮上写收信人。

沈清辞把信封翻过来。火漆印是完整的,没人拆过。

“你去倒碗水来。”

“小姐您先看信,水我这就去——”青竹转身要跑。

“别跑了。走着去。你刚才差点把门槛拆了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放慢了脚步,出了厅门。

沈清辞拆了火漆印。封皮里抽出来三张信纸。纸是北境的粗麻纸,比京城常用的信纸厚,摸着糙手。但字写得很规矩——沈延昭的字跟他的人不一样,他字写得好,一笔一划的,力道足。

第一张开头——

“辞儿,北境天热了,草长到马肚子了。今年雨水多,不旱。你那边热不热?”

沈清辞往下看。第二段沈延昭写了他最近在做的事——

“巡边走了六天,东段三个烽燧都看过了,该修的修了,该换的换了。新来的伙夫不会修灶台,烟道堵了三天,伙房里熏得人睁不开眼,我帮他通了两回。兵倒是练得不错,今年这批新兵比去年的强,能拉开八斗弓的有十来个。”

“另外,营里那条黄狗下崽了,一窝五个。我留了一个,其他的让弟兄们抱走了。”

沈清辞看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接着往下看。

第三张纸的前半段还是写北境的事——什么箭靶子该换了、军粮里掺的沙子比去年少了、守备使跟他吵了一架又被他吵回去了。零零碎碎的,像唠家常。

然后到了第三张纸的末尾,笔迹变了。前头的字都是正常的行书大小,到了这儿忽然大了一圈。像是写字的人换了支粗笔,或者故意写大了。

“听说太傅案翻案了。谢临渊那小子现在应该不是在书房里哭就是在书房里笑吧。你帮我跟他说一声——恭喜。”

下一行空了一截。然后是最后一句。

“顺便问一句你还好吗?我秋天回来。”

沈清辞把最后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“我秋天回来。”四个字,笔画重,收笔快,像是一笔写完不想再多写了。
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
青竹端着水进来了。

“小姐看完了?少爷说什么了?”

“说北境热,草长到马肚子了。”

“马肚子?那么高?”

“北境的草本来就高。”

“那少爷还说什么了?”

“说他秋天回来。”

“秋天?”青竹眼睛亮了,“那不就是下个月了?”

“差不多。九月前后。”

“那我得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——东院那间客房有日子没住人了,被褥得晒,褥子也得换新的——”

“先把水搁下。”

“哦。”青竹把水碗搁在桌上,看见沈清辞把信封压在茶碗旁边。“小姐要回信不?”

“回。你去研墨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跑到案前去研墨了。研了两下回头。“小姐,少爷信里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还帮伙夫修了灶台。”

“少爷还会修灶台?”

“他在军中什么都会修。”

青竹啧了一声,继续研墨。

沈清辞喝了两口水,把鸡蛋饼最后一口吃了。她走到案前坐下,拿过笔蘸了墨。

“小姐,您想好了写什么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她开始写。信纸用的是京城常用的竹纸,比沈延昭的粗麻纸薄。她的字比沈延昭的小一号,但同样清楚。

“兄长亲启——”

“北境也热了就好。京城今年雨水不算多,但也不少。东院的桂花今年开得好,青竹种的茄子终于不歪了。”

“谢临渊还好。太傅案翻了之后他没在书房哭也没在书房笑。他现在每天傍晚到东院吃饭,饭后翻两页书就回西院。你替他恭喜就不用了,他自己知道。”

“你要秋天回来就说一声,我让人把东院的客房收拾出来。被褥晒了晒,褥子换了新的。北境凉,你回来的时候带件厚衣裳,九月京城也凉了。”

“另:黄狗下崽的事我知道了。你留的那只起名没有?”

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。

“另另:别贪凉。北境夜里冷白天热,你从小到大一入夏就光膀子睡觉,着凉了别怪没人提醒你。”

她把笔搁下看了一遍。没什么要改的。字迹干了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

封口的时候她拿过印泥——不是官印,是她自己的私印。很小一方,刻的是她的闺名。在信封背面盖了一下。

然后她拿起笔,在信封背面空白处画了一朵海棠。

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五片花瓣,中间点了几个花蕊。几笔就画完了。她画海棠画得顺手——沈延昭以前说她画的海棠最好看,她从那之后每次写信都在背面画一朵。

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小姐这海棠画得真好看。”

“封口。拿火漆来。”

“哦——”青竹跑去拿火漆。

门口传来秋霜的声音。

“夫人,瓜切好了。今天这个瓜甜,我尝了一块。”

秋霜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。她把瓜搁在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。

沈清辞嘴角弯着,弧度不大,但看得出是高兴的。

秋霜跟青竹对了一个眼神。青竹冲她挤了一下眼睛。秋霜微微摇了下头,意思是别问。

沈清辞接过一块西瓜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没看什么。”秋霜说。

“吃你的瓜去。”

秋霜笑了一下,退到门口。她站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封好的信和背面那朵海棠。

“夫人,少爷几时回来?”

“秋天。”

“那我把客房也收拾一下?”

“嗯。过几天再收,现在太早了。”

“行。”秋霜走了。走到院里还跟青竹咬了一句耳朵——“少爷要回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!你小点声——”

“你们两个。”沈清辞在屋里喊了一声。

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。

“吃瓜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哦——”两个人各拿了一块瓜,蹲在廊下啃。

沈清辞把封好的信搁在案上。明天让人送驿站发出去。从京城到北境,走官驿快的话七八天,慢的话十来天。沈延昭收到信大概八月中旬。

她算了一下时间。八月收到信,九月动身回来。从北境到京城,骑马走官道要半个月,坐车就更慢。

他在信里没说具体几月回来。只说了“秋天”。秋天有三个多月。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都算秋天。

但她知道沈延昭。他说秋天就是九月。他不是那种说秋天然后拖到冬天才回来的人。

她把信推到案角,拿过青竹研好的墨还有半碟没用完。她把剩余的墨倒了,洗了笔。

桌上的西瓜还剩两块。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。

瓜是甜的。青竹说今天这个瓜甜,确实甜。井水镇过了,凉。

她把瓜吃完了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帕子擦完搁在桌上,她顺手把信封上那朵海棠又看了一眼。

画得还行。五片花瓣没歪。

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,走到门口。廊下青竹和秋霜已经把瓜吃完了,瓜皮搁在碟子里。

“青竹,明天让人把这封信送驿站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“秋霜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东院客房的事你上点心。被褥先翻出来看看,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买新的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别提前跟谢大人说。”

秋霜看了她一眼。“为什么?”

“他要是知道沈延昭要回来了,该紧张了。”

青竹噗了一声。“谢大人怕少爷?”

“不是怕。是上次沈延昭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‘你照顾好我妹妹不然我回来揍你’,他记到现在。”

秋霜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那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谢大人?”

“等沈延昭到了家门口再说。”

“那谢大人不得——”

“不得什么。他知道了也来不及跑了。”

青竹和秋霜都笑了。沈清辞转身回了屋里。

她走到案前把那封信拿起来,搁在明天要送出去的东西一起——一封要发给周娘子的例行联络信,一封给沈延昭的回信。两封信搁在一起。

她看了一眼那朵海棠。

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从窗格子照进来,照在案角上。信封背面的海棠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——五片花瓣,中间三个花蕊。沈延昭说这朵花好看的时候她十五岁。现在过了好几年了,她每次画还是那个样子,没变过。

青竹在外面喊她。

“夫人——谢大人那边让人带话了,说今天早膳他吃过了,不用给他留。”

“他吃了什么?”

“说吃了鸡蛋饼。”

“……他天天鸡蛋饼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

沈清辞把信搁在案角,转身去拿帕子。

桌上还有两块瓜皮没收。她拿起来扔进了院子里青竹搁的泔水桶里。扔完擦了擦手,帕子上沾了一点瓜汁。

她把帕子搁在廊下的栏杆上晾着,进了屋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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