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沈清辞让青竹把东院客房的门打开了。
这间客房在东院西侧,挨着月亮门不远。平时没人住,门锁着,里头的桌椅上落了一层灰。青竹推开门的时候呛了一口。
“嚯——这灰,能种菜了。”
“别废话。先把床帐被褥拆下来洗了,换新的。”
“新的在哪?”
“库房里。上回买的几匹棉布还在吧?让秋霜去取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捏着鼻子进去了,把床帐扯下来抱了一怀里。灰从布上抖下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
秋霜从后院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匹棉布。她看见青竹灰头土脸地从客房出来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打扫卫生还是打地洞?”
“别笑了,赶紧的——你把布裁了,我去烧水浆洗。”青竹抱着脏床帐往后院跑了。
秋霜把布搁在客房的椅子上,看了看屋里的情况。床架子还行,没坏,就是落了灰。桌椅也没坏,擦擦就能用。窗户纸破了两处,风从洞里灌进来。
她拿出剪子开始裁布。裁到一半沈清辞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方砚台和几块墨。
“夫人,这砚台——”
“新买的。城南那家笔墨铺子的。”
“给谁用的?”
“我兄长。他秋天回来。”
秋霜停了一下手里的剪子。“少爷要回来了?”
“嗯。信上说的秋天。算算时间,大概九月中旬到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月多。这么早就收拾?”
“早点收拾好。万一他提前到了,不至于连张干净的床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把砚台搁在书案上。案上的灰已经擦过了,青竹刚才顺手擦的。砚台搁上去大小正好——砚台不大,但砚面宽,磨墨的余地留得足。她又把几块墨搁在旁边。墨块比一般的粗,每块都有小指长。
秋霜看了一眼那些墨。
“这墨块挺大的。”
“我兄长用笔笨。墨块小了他磨不匀,老蹭一手。大的好拿。”
“那行。我先把被褥做了。”
沈清辞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床帐换新的,被褥换新的,窗户纸重新糊。案上添了砚台和墨。还差什么?
她看了看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院里的一棵老桂花树。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,枝条伸到了窗檐底下。从窗口望出去满眼是叶子。
“秋霜。”
“嗯?”
“客房窗外的杂草清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明天清一下。从窗口望出去那片都清了。”
“行。”
八月初三,杂草清完了。
秋霜带着青竹干了半天。窗外的杂草连根拔了,地面整平了,还从后院搬了几块青砖铺了一条小路,从客房门口通到桂花树底下。
青竹蹲在树边上看了看那条砖路。
“秋霜姐姐,这路是不是歪了?”
“没歪。砖的边不齐,铺出来就这样。”
“看着歪。”
“你看什么都歪。”
“那你看——这块砖是不是往左了?”
秋霜看了看。“是有一点。”
“我就说吧——”
“行了我挪一下。”秋霜蹲下来把那块砖往右推了推。
沈清辞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他俩铺的砖路。
“还行。”
“夫人您也觉得歪?”青竹立刻说。
“没说歪。我说还行。”
“那到底是歪还是不歪?”
“不歪。你俩别折腾了,起来吧。”
青竹拍了拍手站起来。秋霜也站起来了,两个人看着那条砖路。桂花树在旁边站着,叶子被她们浇水的时候冲得湿漉漉的。
“对了,”秋霜说,“夫人让我多浇了两桶水。今年这棵桂花应该开得好。”
“花开得好有什么用?又不是给花看的。”青竹嘟囔。
“少爷住这间房,从窗户看出去就是这棵树。花开好了,看着舒服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?”
“我一直讲究。”
“得了吧,你绣的鸭子——”
“别提鸭子。”
沈清辞在屋里听见了,探头出来。“你们俩干活还是聊天?”
“干完了!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傍晚谢临渊过来吃饭。
他从月亮门那边过来的时候经过客房门口。门开着——青竹收工之后没关门。谢临渊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他看见里面换了新的床帐和被褥。桌案上摆着一方砚台,旁边搁着几块粗墨。窗户纸是新糊的,白净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。
沈清辞从后厨那边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醋溜白菜。她看见谢临渊站在客房门口。
“看什么?”
谢临渊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间客房——收拾给谁的?”
“我兄长。他秋天回来。”
“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住多久都行。”
谢临渊又看了一眼屋里那方砚台。他看砚台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——砚台是他认得的那个铺子的货。城南笔墨铺,他买过。
“你给他买了新砚台?”
“他那个旧的磨秃了。”
“他字写得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墨块买大了一号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间屋子,又看了看隔壁那间——隔壁那间也是客房,没收拾,门关着。
“旁边那间也收一下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收那间干嘛?”
“万一我也住。”
“你住这边?你西院不够住?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厅堂那边走了。
沈清辞端着菜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。他走得不快,跟平常一样,步子很稳。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不端过来?菜要凉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晚饭桌上四碟菜。炒豆角、醋溜白菜、酱焖茄子、一碟咸鸭蛋。今天的咸鸭蛋切了半个,蛋黄油浸在碟底。
谢临渊吃饭的时候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。
“你刚才说也想住这边那间客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离东院近。”
“你西院到东院就走一个月亮门,多远?”
“不远。但住过来更近。”
“你是嫌西院远了还是嫌月亮门碍事了?”
谢临渊嚼了两下豆角。“月亮门不碍事。”
“那你住过来干嘛?”
“方便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吃饭,没抬头。碗里的饭扒了小半碗了。
“行。那旁边那间我让人收拾。”
“不用大收拾。换套被褥就行。”
“砚台要不要也添一方?”
“我有自己的。”
“那墨呢?”
“也用自己的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继续吃饭。谢临渊把碗里的饭扒完了,搁下筷子。沈清辞给他添了半碗汤。
“你兄长什么时候到?”
“九月中旬前后。从北境到京城骑马走官道,快的话十二天,慢的半个月。”
“他九月初出发?”
“应该是。信里没说具体哪天。”
“那他到了之后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“他要是住久了——”
“住多久都行。客房够住。”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间也够。”
谢临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喝完汤搁下碗,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没全黑,院子里能看到桂花树的轮廓。
“那棵桂花树浇过了?”
“浇了。秋霜和青竹昨天浇的。多浇了两桶。”
“今年花开得早。”
“嗯。花苞已经鼓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棵树。树在院里站着,叶子浓,看不出花苞。但他知道——走近了能看到叶子里头一簇一簇的小绿疙瘩,还没变颜色。
“他要是九月中旬到,花应该开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到时候正好。”
谢临渊收回目光。他把椅子推进去。
“我去书房了。”
“今天又看公文?”
“嗯。明天早朝要用的。”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
谢临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那间客房——你让人收拾的时候把窗户纸糊厚一点。我比他怕冷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说西院到东院就走一个月亮门?你怕什么冷?”
“走月亮门不怕冷。住客房怕冷。”
“那你多带一床被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过了月亮门,远了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“夫人,谢大人真要住那间客房啊?”
“他说了你就当真。”
“那到底收不收拾?”
“收拾。他说的又不亏。万一他真住呢。”
“那我就收拾了——被褥用哪套?”
“库房里还有一匹棉布,你跟秋霜裁了做一套。颜色挑深的。谢大人不耐脏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八月初五。客房全部收拾完了。
床帐是新的,白棉布。被褥是新的,青竹做的针脚——比秋霜绣的鸭子整齐多了。窗户纸重新糊过,厚了一层。桌案上砚台搁着,墨块搁着,旁边还放了一叠信纸。
隔壁那间也收拾了。被褥换新,窗户纸糊厚了。没添砚台——谢临渊说他有自己的。
沈清辞站在客房窗前看了看外头。
桂花树在窗外站着。前两天浇过水,叶子比没浇的时候精神。她走近窗边看了一眼树冠——叶子里头有几个鼓起来的小疙瘩,绿色,还没变黄。
花苞。
离秋天还有一阵子,但已经能闻见一点味道了。不香,就是青的、涩的,像没熟透的果子味。
秋霜从院里走过来。
“夫人,都收拾完了。两间都好了。”
“酒呢?”
“酒?哦——您说给少爷备的。”秋霜想了想,“我还没买。备什么酒?”
“一坛就行。别买烈的。我兄长喝烈的第二天起不来。”
“那买什么?”
“城南有家酒铺,他家的桂花酿不烈。买一坛。”
“一坛够吗?”
“够了。多了他也不喝。他喝酒上脸,两碗就红了。”
秋霜点头。“那我明天去买。”
“行。”
秋霜走了。沈清辞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子动了一下。花苞在叶子里头藏着,看不太清楚。但她知道再过半个月,那些花苞就该开了。
她把窗户关上。窗纸糊得紧,风透不进来了。
屋里的新被褥闻着有股棉布的生味。过几天就散了。她把枕头拍了两下搁好,转身出了客房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新床帐,新被褥,桌案上的砚台和墨。窗户关着,干净。
够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