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这天院子里的桂花全开了。
不是一两枝,是整棵树一起开的。前天花苞还鼓着,绿疙瘩似的藏在叶子里头,昨天傍晚颜色就转了,从绿变黄。今天早上起来一推门,满院子都是那个味——甜的,厚实,往鼻子里钻。
沈清辞上午把两床被子搭在院里的绳子上晒。天好,日头足,晒了一上午。午后她去收被子的时候被面上落了几瓣桂花,黄的,碎碎的,贴在布面上。
她拍了两下。拍不掉。桂花瓣小,沾在棉布上跟嵌进去了一样。
“别拍了。”青竹端着泔水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,“拍了也白搭。这花瓣细,越拍越往布丝里头钻。”
“那就沾着?”
“沾着呗。又不碍事。被子盖着又不是给人看花瓣的。”
沈清辞把两床被子叠起来抱进客房。搁在床尾,顺手拍了拍枕头上落的灰。其实没灰,她昨天刚擦过。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一下。
她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。
谢临渊进来了。
他平时散朝回来要到酉时前后,今天早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他还穿着官服,没换。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沈清辞站在客房门口看他。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跟平常一样,不快不慢。但她注意到他手里那封信——信封不是沈延昭惯用的牛皮纸,是白封纸,小一号。
她没立刻问。
谢临渊走到桂花树底下站住了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抱着的被子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客房。
“收被子?”
“嗯。晒了一上午。”
“桂花落上去了?”
“落了。拍不掉。”
谢临渊没接这个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。
“北境来信了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白封纸,小一号。不是沈延昭的字迹——沈延昭写信用牛皮纸,从来不用白封纸。
“你兄长的副将代写的。”
沈清辞把被子搁回客房床尾,出来走到桂花树底下。谢临渊把信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。
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背面盖了北境军驿的火漆印。封口没糊死,折着。她拆开抽出来一张信纸。
信纸上的字写得很规整,一笔一划的,跟沈延昭的字完全不一样。沈延昭写字力道足但不讲究,这个人的字讲究,是练过的。
“沈将军前日出巡时不慎坠马,左臂骨裂。军中大夫已处理,夹板固定,大夫说需养一个月,不能骑马。返京推迟至十月底。将军说让小姐别担心,他最擅长的就是养伤。落款:副将周成。”
沈清辞把信看了一遍。
然后又看了一遍。
“左臂骨裂”。三个字。骨裂不是骨折,骨裂是骨头裂了缝但没断。比骨折轻,但也得养。
“坠马”。沈延昭从十二岁就开始骑马,骑了十几年了,在北境什么地形都跑过。能让他坠马的事——要么是马失了蹄,要么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。
“他最擅长的就是养伤。”
这句话是沈延昭让周成写的。原话。沈延昭说话就是这个味——轻描淡写的,好像骨裂跟擦破皮似的。
沈清辞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养一个月,那就是九月底才能上马。十月底到京。”她说,“还好,不是大事。”
谢临渊站在旁边看她。
“你没慌。”
“他打仗的人,摔马是常事。养好了就回来了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她的脸。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平平的,不慌不忙。
“骨裂不算轻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算轻,但也不算重。要是重的,周成不会只写这一封信。他会先送军报,再送家书。现在一封信就把事情说完了,说明不重。”
谢临渊点了下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底下。树上的花开得密,风一吹落下来几瓣,有一瓣落在谢临渊的肩膀上。他没注意。
“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沈清辞问。
“信是午时到的门房。我散朝之后看到了就带回来了。”
“你散朝就看到信了?那你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?”
谢临渊顿了一下。“公务没处理完。”
“你平时公务没处理完也会先回来吃饭。”
“今天多看了两份折子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站在那儿,肩膀上还顶着一片桂花瓣。
“你肩上有花瓣。”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。花瓣搁在官服的布面上,黄黄的,小。他伸手拂了一下没拂掉。
“拍不掉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花瓣沾了就拍不掉。”
“跟被子上的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
谢临渊又拂了一下,还是没掉。他不管了,手放下来。
“那信里还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就那几句。周成代写的。”
“你兄长自己不写?”
“他左臂骨裂。左撇子。”
谢临渊愣了一下。“他是左撇子?”
“嗯。写字、拿筷子、骑马挽缰都是左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又没跟他吃过饭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站在树底下,又看了一眼那封信在沈清辞袖子里的位置。
“信我收着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别操心了。”
“我没操心。”
“你今天早回来一个时辰就是操心。”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多看了两份折子。”
“行了。去换衣裳吧。官服上沾花瓣了。”
谢临渊转身往西院那边走。走了几步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她。
“十月底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客房的被褥得重新晒一次。放两个多月该有霉味了。”
“到时候再晒。”
“行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,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站在桂花树底下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子里那封信的位置。信纸薄,搁在袖子里没什么分量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上了门框。手指尖在门框的木头上按了一下——不是抓,就是按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停了一息。然后松开了。
她进了屋。
青竹从后厨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小姐,茶来了——您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北境的信。”
“少爷的信?上次不是说秋天回来吗——”
“他摔了马。左臂骨裂。推迟到十月底。”
青竹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。“摔马了?严重不严重?”
“不严重。养一个月就好。”
“那——那要不要送药过去?我听说北境的军药不如京城的好——”
“不用。军中有大夫。他打仗的人,比我们懂得怎么养伤。”
“那小姐您——”青竹看着她的脸。
“我没事。把茶搁下吧。”
“哦。”青竹把茶碗搁在桌上,没走。“小姐,那少爷十月底回来,桂花不就谢了?他看不到了。”
“明年还有。”
“也是。”青竹嘟囔了一句,“好不容易开这么好。”
“你操心的事倒多。”
“我这不是操心嘛——少爷摔了,桂花也谢了——”
“桂花谢不谢不关你事。去把晚饭的菜洗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“小姐,那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秋霜傍晚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把信的事跟她说了。
秋霜听完没什么大反应。她点了下头。
“骨裂不重。我在军中见过比这重十倍的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马蹄子踩的、刀砍的、从城墙上掉下来的。骨裂算轻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夫人,要不要我从外面买点接骨的药备着?少爷到京之后换药用。”
“不用。他自己有数。”
“那酒呢?给少爷备的那坛桂花酿还买不买?”
“买。搁着。十月底之前买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秋霜转身要走。
“秋霜。”
“嗯?”
“谢临渊今天早回来一个时辰。”
秋霜看了她一眼。“送信?”
“嗯。信午时就到了门房。他散朝就拿到了。”
“那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送回来?”
“他说多看了两份折子。”
秋霜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信的不是他的字,他就知道有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夫人,谢大人——挺上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呢?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秋霜没再问了,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风一吹晃了晃。那股甜味从窗缝里渗进来,不浓不淡的。
沈清辞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桌上。她看了最后一行字。
“将军说让小姐别担心,他最擅长的就是养伤。”
她把信折好,搁在桌角的砚台旁边。砚台是她给沈延昭买的那方。墨块还搁在旁边,粗的,大号的。
十月底。
她算了一下。九月底能上马,十月初出发,骑马走官道十二天,十月中旬就该到了。信上说十月底,那是留了余量。沈延昭做事一向留余量——他说秋天就是九月,说十月底就是十月中旬。
她把砚台往旁边挪了一下,对齐了桌沿。
窗外又落了几瓣桂花。她听见了——细碎的、轻轻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窗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