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一大早沈清辞就把府里的医官叫来了。
医官姓孙,五十出头,在侯府待了六年,平时就看个头疼脑热。他到东院的时候还以为沈清辞哪里不舒服,提着药箱进门就问。
“夫人可是身子不适?”
“不是我。我兄长在北境坠马,左臂骨裂。军中有大夫处理了,但我想配一副接骨续筋的药寄过去。”
孙医官把药箱搁在桌上,坐下来开了药单。他写得很仔细,一味一味地列——当归、续断、骨碎补、牛膝、乳香、没药、自然铜、土鳖虫。一共十四味,每味后面标了用量。
“当归三钱,续断二钱,骨碎补二钱……”他一边写一边念,“煎法是水煎服,一天一剂,早晚各一碗。连服十日为一疗程。骨裂不重的话,一个疗程后夹板可以松一松。”
“忌口呢?”
“忌辛辣,忌冷食。喝酒也不行。”
“他爱喝酒。”
“那也得忍着。药期间喝了白搭。”
沈清辞把药单接过来看了一遍。十四味药她不全认得,但有几味她知道——续断和骨碎补是接骨的常用药,乳香没药是活血化瘀的。药单开得很规矩,没什么问题。
“药我自己去抓。”
孙医官愣了一下。“夫人自己去?让下人去药铺跑一趟就行——”
“重要的药我自己来。您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孙医官收拾了药箱走了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跟进来的秋霜打了个照面,点了个头。
秋霜进了院子看沈清辞拿着药单往外走。
“夫人去哪?”
“药房。”
“去药房干嘛?”
“抓药。”
“让青竹去不就行了——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秋霜跟了上去。她也没多问,跟在沈清辞后面出了院门,穿过月亮门,到了侯府西边的一间小药房。这间药房平时不常用,里头搁着几排药柜,是老侯爷在世时候设的。柜子里的药材不算全,但常见的几十味都有。
沈清辞推开药房的门。里头一股药材味,干燥的,苦的。药柜上每个抽屉外面贴了药名,字是老侯爷当年写的,墨迹有些发淡了。
她把药单铺在桌上,拉开第一个抽屉——当归。药抽屉里的当归是切片的,干燥的薄片搁在纸上。她拿过药房里的小秤,称了三钱。
秋霜在旁边看着她称。沈清辞的手很稳,秤杆上的砝码搁上去,一点都不晃。称好了倒在一方纸上。
第二味——续断。她拉开另一个抽屉,称了二钱。
第三味——骨碎补。
秋霜看着她一味一味地称,一味一味地包。每包药称好了搁在纸上,纸折好,口扎紧。动作很熟练,不像第一次干。
“夫人以前学过医?”
“没学过。”沈清辞把骨碎补的纸包扎好,搁在一边。“但重要的药得自己配才安心。”
“那您怎么——”
“小时候看人抓过几次。记住了。”
秋霜没再问了。她帮着把称好的药包一个一个码好,十四味药十四个小包,码在桌上一排。
沈清辞检查了一遍。每一包她拿起来掂了掂,又跟药单上的用量对了一下。没问题。
“帮我找个大油纸包来。”
“行。”秋霜去药房的柜子里翻了翻,找了一张油纸。沈清辞把十四个小包码在油纸里,包好,用麻绳扎紧。
“再拿张纸来。我写个条子。”
秋霜递了纸和笔过来。沈清辞在药房里的桌前坐下,蘸了墨写了几行字。
“一天一煎,早晚各一碗。喝完这包应该就不用吊着胳膊了。别逞强。辞。”
秋霜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“辞”——落款就一个字。
“这个怎么寄?”她问。
“走周娘子的渠道。她的北境商队后天出发,走商道比官驿快至少五天。”
“官驿不是也快吗?”
“官驿走的是公文道,沿途要换马换人。周娘子的商队走的是商道,直达北境军营附近。七天之内能到。”
“那我去找周娘子?”
“不用去。我让人把药包送过去就行。你今天帮我跑一趟城南,把这个交给周娘子茶馆的伙计。就说是我送的,她知道怎么走。”
秋霜接过药包和纸条。“明白。今天就去。”
“去吧。早一天到,他早一天能喝上。”
秋霜把药包揣好走了。沈清辞把药房里的秤和桌面收拾了一下。药柜的抽屉她一个个关好了,该归位的归位。
她关药房门的时候站了一步。药房的药材味还沾在衣裳上,苦的,但不难闻。
八月十七药包送出去了。
秋霜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她进院门的时候沈清辞在廊下看书。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周娘子茶馆的伙计说没问题,商队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几天能到?”
“伙计说商道走得快的话六七天。”
“那就是八月二十三四能到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她把书翻了一页,没再说了。
秋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沈清辞看书的样子跟平时一样,坐得稳,翻页的手不快不慢。但秋霜注意到她今天翻页的间隔比昨天短了——昨天她一页纸看半天,今天翻得快了。不是在赶着看,是心没那么沉了。
“夫人今天还要什么?”
“不用了。你去歇着吧。”
“那我去帮青竹做饭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八月十八傍晚。
谢临渊从月亮门那边过来的时候,秋霜正从院里往外走。两人差点在门口撞上。
“谢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秋霜行了个礼。“夫人今天心情好了不少。昨天药寄出去了之后就不怎么挂脸了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秋霜侧身让过去,出了院门。
谢临渊进了院子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择豆角。身边搁了个簸箕,里面已经堆了一小把择好的。她手底下撕着豆角两头的筋,撕得很顺,一撕到底。
谢临渊走到廊下站了一步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有豆角炖排骨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在她旁边坐下了。他看了一眼簸箕里的豆角,伸手拿了一根。他没择过豆角,拿在手里翻了一下,不知道先撕哪头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没择过豆角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两头掐掉,顺着撕筋。”
谢临渊照着做。掐了头,掐了尾,顺着缝把筋撕下来。撕得不太干净,中间断了一次。
“你这是择豆角还是拽豆角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。
“断了一次。”
“断了就断了。扔簸箕里。”
谢临渊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簸箕。他拿第二根的时候比第一根顺了些,没断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择豆角。谁都没说话。廊下那盏灯还没点,日头从西边照过来,照在两个人手上的豆角上。
择了七八根的时候谢临渊开口了。
“你兄长的事,有消息了再说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。手里的豆角撕到尾巴,筋断了,她捏了一下扔进簸箕。
“药寄出去了?”
“嗯。昨天送出去的。走周娘子的商道,六七天到。”
“方子是孙医官开的?”
“他开的单子,我抓的药。”
谢临渊没再问了。他继续择豆角。这一根没断,筋撕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正常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什么叫正常?”
“前天你早回来一个时辰。今天正常时间回来。”
“前天是有信要送。今天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
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。簸箕里的豆角多了一小把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“夫人,豆角择完没有?我等着下锅呢——哟,谢大人也在择?”
“快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那您快点——排骨我已经剁好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别催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谢临渊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择完,扔进簸箕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卡了一小条豆角的筋丝。
“多少根了?”他问。
沈清辞数了一下簸箕里的。“二十来根。够了。”
“够炖一锅?”
“够。排骨不多,豆角多了也炖不下。”
沈清辞把簸箕端起来递给青竹。青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簸箕里的豆角。
“嚯——谢大人择的这几根比夫人择的粗。”
“那是我掐头掐得多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那您下次少掐点——掐多了浪费。”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把簸箕推给她,“拿去洗了下锅。”
“得嘞——”青竹端着簸箕跑了。
廊下就剩两个人了。
谢临渊站起来把手上的豆角丝弹掉了。沈清辞也站起来。
“洗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到廊下端的水盆边。一个洗完另一个洗。谢临渊洗手的时候水花溅了一点在衣襟上。
“你洗手跟小孩似的。”
“水盆太浅了。”
“水盆浅你手抬高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拿帕子擦了手,把帕子递给他。谢临渊接过来擦了一下,帕子上沾了水。
“吃饭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往厅堂走。经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,风过来,落了两瓣桂花在谢临渊肩膀上。上次也是这个位置。
“又沾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拍不掉。”
“我知道拍不掉。”
她没帮他拍。他也没自己拂。两个人就这么走过去了,桂花瓣搁在他肩膀上,黄黄的。
进了厅堂坐下。青竹端菜上来——豆角炖排骨、炒白菜、一碟咸鸭蛋、一碟酱萝卜。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豆角炖排骨。豆角炖得烂,排骨上的肉一咬就脱骨。
“今天的豆角比你平时做的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因为你择的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夹了一块排骨在啃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跟谁择的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“跟你择的没关系,跟我炖的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前面说是因为我择的。”
“逗你玩的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了。他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。
“你兄长那边——”
“药寄出去了,等消息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消息了再说。”沈清辞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。“你说的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下。她没抬头,在啃第二块排骨。
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。
青竹在门口探头。
“大人,今天添饭不?”
“不添了。”
“那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