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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北境的药

八月十六一大早沈清辞就把府里的医官叫来了。

医官姓孙,五十出头,在侯府待了六年,平时就看个头疼脑热。他到东院的时候还以为沈清辞哪里不舒服,提着药箱进门就问。

“夫人可是身子不适?”

“不是我。我兄长在北境坠马,左臂骨裂。军中有大夫处理了,但我想配一副接骨续筋的药寄过去。”

孙医官把药箱搁在桌上,坐下来开了药单。他写得很仔细,一味一味地列——当归、续断、骨碎补、牛膝、乳香、没药、自然铜、土鳖虫。一共十四味,每味后面标了用量。

“当归三钱,续断二钱,骨碎补二钱……”他一边写一边念,“煎法是水煎服,一天一剂,早晚各一碗。连服十日为一疗程。骨裂不重的话,一个疗程后夹板可以松一松。”

“忌口呢?”

“忌辛辣,忌冷食。喝酒也不行。”

“他爱喝酒。”

“那也得忍着。药期间喝了白搭。”

沈清辞把药单接过来看了一遍。十四味药她不全认得,但有几味她知道——续断和骨碎补是接骨的常用药,乳香没药是活血化瘀的。药单开得很规矩,没什么问题。

“药我自己去抓。”

孙医官愣了一下。“夫人自己去?让下人去药铺跑一趟就行——”

“重要的药我自己来。您先回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孙医官收拾了药箱走了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跟进来的秋霜打了个照面,点了个头。

秋霜进了院子看沈清辞拿着药单往外走。

“夫人去哪?”

“药房。”

“去药房干嘛?”

“抓药。”

“让青竹去不就行了——”

“我自己去。”

秋霜跟了上去。她也没多问,跟在沈清辞后面出了院门,穿过月亮门,到了侯府西边的一间小药房。这间药房平时不常用,里头搁着几排药柜,是老侯爷在世时候设的。柜子里的药材不算全,但常见的几十味都有。

沈清辞推开药房的门。里头一股药材味,干燥的,苦的。药柜上每个抽屉外面贴了药名,字是老侯爷当年写的,墨迹有些发淡了。

她把药单铺在桌上,拉开第一个抽屉——当归。药抽屉里的当归是切片的,干燥的薄片搁在纸上。她拿过药房里的小秤,称了三钱。

秋霜在旁边看着她称。沈清辞的手很稳,秤杆上的砝码搁上去,一点都不晃。称好了倒在一方纸上。

第二味——续断。她拉开另一个抽屉,称了二钱。

第三味——骨碎补。

秋霜看着她一味一味地称,一味一味地包。每包药称好了搁在纸上,纸折好,口扎紧。动作很熟练,不像第一次干。

“夫人以前学过医?”

“没学过。”沈清辞把骨碎补的纸包扎好,搁在一边。“但重要的药得自己配才安心。”

“那您怎么——”

“小时候看人抓过几次。记住了。”

秋霜没再问了。她帮着把称好的药包一个一个码好,十四味药十四个小包,码在桌上一排。

沈清辞检查了一遍。每一包她拿起来掂了掂,又跟药单上的用量对了一下。没问题。

“帮我找个大油纸包来。”

“行。”秋霜去药房的柜子里翻了翻,找了一张油纸。沈清辞把十四个小包码在油纸里,包好,用麻绳扎紧。

“再拿张纸来。我写个条子。”

秋霜递了纸和笔过来。沈清辞在药房里的桌前坐下,蘸了墨写了几行字。

“一天一煎,早晚各一碗。喝完这包应该就不用吊着胳膊了。别逞强。辞。”

秋霜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“辞”——落款就一个字。

“这个怎么寄?”她问。

“走周娘子的渠道。她的北境商队后天出发,走商道比官驿快至少五天。”

“官驿不是也快吗?”

“官驿走的是公文道,沿途要换马换人。周娘子的商队走的是商道,直达北境军营附近。七天之内能到。”

“那我去找周娘子?”

“不用去。我让人把药包送过去就行。你今天帮我跑一趟城南,把这个交给周娘子茶馆的伙计。就说是我送的,她知道怎么走。”

秋霜接过药包和纸条。“明白。今天就去。”

“去吧。早一天到,他早一天能喝上。”

秋霜把药包揣好走了。沈清辞把药房里的秤和桌面收拾了一下。药柜的抽屉她一个个关好了,该归位的归位。

她关药房门的时候站了一步。药房的药材味还沾在衣裳上,苦的,但不难闻。

八月十七药包送出去了。

秋霜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她进院门的时候沈清辞在廊下看书。

“送到了?”

“送到了。周娘子茶馆的伙计说没问题,商队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
“几天能到?”

“伙计说商道走得快的话六七天。”

“那就是八月二十三四能到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她把书翻了一页,没再说了。

秋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沈清辞看书的样子跟平时一样,坐得稳,翻页的手不快不慢。但秋霜注意到她今天翻页的间隔比昨天短了——昨天她一页纸看半天,今天翻得快了。不是在赶着看,是心没那么沉了。

“夫人今天还要什么?”

“不用了。你去歇着吧。”

“那我去帮青竹做饭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八月十八傍晚。

谢临渊从月亮门那边过来的时候,秋霜正从院里往外走。两人差点在门口撞上。

“谢大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秋霜行了个礼。“夫人今天心情好了不少。昨天药寄出去了之后就不怎么挂脸了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知道了。”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秋霜侧身让过去,出了院门。

谢临渊进了院子。

沈清辞坐在廊下择豆角。身边搁了个簸箕,里面已经堆了一小把择好的。她手底下撕着豆角两头的筋,撕得很顺,一撕到底。

谢临渊走到廊下站了一步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有豆角炖排骨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在她旁边坐下了。他看了一眼簸箕里的豆角,伸手拿了一根。他没择过豆角,拿在手里翻了一下,不知道先撕哪头。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没择过豆角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两头掐掉,顺着撕筋。”

谢临渊照着做。掐了头,掐了尾,顺着缝把筋撕下来。撕得不太干净,中间断了一次。

“你这是择豆角还是拽豆角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。

“断了一次。”

“断了就断了。扔簸箕里。”

谢临渊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簸箕。他拿第二根的时候比第一根顺了些,没断。

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择豆角。谁都没说话。廊下那盏灯还没点,日头从西边照过来,照在两个人手上的豆角上。

择了七八根的时候谢临渊开口了。

“你兄长的事,有消息了再说。”
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。手里的豆角撕到尾巴,筋断了,她捏了一下扔进簸箕。

“药寄出去了?”

“嗯。昨天送出去的。走周娘子的商道,六七天到。”

“方子是孙医官开的?”

“他开的单子,我抓的药。”

谢临渊没再问了。他继续择豆角。这一根没断,筋撕得整整齐齐的。

“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正常了?”沈清辞问。

“什么叫正常?”

“前天你早回来一个时辰。今天正常时间回来。”

“前天是有信要送。今天没有。”

“哦。”

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。簸箕里的豆角多了一小把。
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
“夫人,豆角择完没有?我等着下锅呢——哟,谢大人也在择?”

“快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那您快点——排骨我已经剁好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别催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
谢临渊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择完,扔进簸箕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卡了一小条豆角的筋丝。

“多少根了?”他问。

沈清辞数了一下簸箕里的。“二十来根。够了。”

“够炖一锅?”

“够。排骨不多,豆角多了也炖不下。”

沈清辞把簸箕端起来递给青竹。青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簸箕里的豆角。

“嚯——谢大人择的这几根比夫人择的粗。”

“那是我掐头掐得多。”谢临渊说。

“那您下次少掐点——掐多了浪费。”
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把簸箕推给她,“拿去洗了下锅。”

“得嘞——”青竹端着簸箕跑了。

廊下就剩两个人了。

谢临渊站起来把手上的豆角丝弹掉了。沈清辞也站起来。

“洗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走到廊下端的水盆边。一个洗完另一个洗。谢临渊洗手的时候水花溅了一点在衣襟上。

“你洗手跟小孩似的。”

“水盆太浅了。”

“水盆浅你手抬高点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沈清辞拿帕子擦了手,把帕子递给他。谢临渊接过来擦了一下,帕子上沾了水。

“吃饭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往厅堂走。经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,风过来,落了两瓣桂花在谢临渊肩膀上。上次也是这个位置。

“又沾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拍不掉。”

“我知道拍不掉。”

她没帮他拍。他也没自己拂。两个人就这么走过去了,桂花瓣搁在他肩膀上,黄黄的。

进了厅堂坐下。青竹端菜上来——豆角炖排骨、炒白菜、一碟咸鸭蛋、一碟酱萝卜。
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豆角炖排骨。豆角炖得烂,排骨上的肉一咬就脱骨。

“今天的豆角比你平时做的好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因为你择的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夹了一块排骨在啃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
“跟谁择的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
“跟你择的没关系,跟我炖的有关系。”

“那你前面说是因为我择的。”

“逗你玩的。”

谢临渊没接话了。他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。

“你兄长那边——”

“药寄出去了,等消息就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消息了再说。”沈清辞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。“你说的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下。她没抬头,在啃第二块排骨。

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。

青竹在门口探头。

“大人,今天添饭不?”

“不添了。”

“那明天早膳——”

“鸡蛋饼。”

“我就知道——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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