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师傅是八月初就联络好的。
他叫郑大牛,四十七岁,京城东市开了二十年的木工铺子。他爹郑老木匠年轻时候是太傅府的御用木工——正堂的梁柱、门窗、隔扇,都是郑老木匠亲手起的。太傅府被抄那年郑老木匠已经不在了,但手艺传给了郑大牛。
谢临渊找上他的时候是托魏明达搭的线。魏明达在御史台看过太傅府的旧档,知道当年干活的木工姓郑,一查就查到了东市这家铺子。
八月二十动工那天,郑大牛带了六个人来。都是他铺子里的老师傅,最小的三十九,最大的五十五。每个人背着一担工具,进门的时候跟赵福打了声招呼。赵福蹲在院子里拔草,看了他们一眼,点了下头。
“这就是当年太傅府的正堂?”郑大牛站在前院正堂门口看了看。门歪了,墙皮掉了大半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,但梁柱还在。
“是。”谢临渊站在他旁边。
“梁柱是我爹起的。”郑大牛伸手拍了一下门框旁边的柱子。柱子表面的漆早就剥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他拍了拍,没掉渣。“硬实。我爹选的料子。”
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梁柱不用换,换瓦片和地砖就行。墙皮重新抹,门窗重新做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正堂一个半月。其他地方看情况。整个宅子修完——得三四个月。”
“明年开春能完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谢临渊点头。“那就从正堂开始。”
动工头三天是拆旧地砖。
正堂的地面原先铺的是青石方砖,一块块方方正正的。但十几年没人住了,地砖缝里长满了草,有几块翘起来了,踩上去咯吱响。郑大牛的人把旧砖一块一块撬起来,码在院子里。
八月二十二,开始铺新砖。
新砖是谢临渊让人从城南砖窑定的,跟旧砖一个尺寸,青石方砖。运来两车,卸在院门口。
第一块砖是郑大牛亲自铺的。他蹲下来,把砖底抹了一层灰浆,对准了位置搁下去,拿木槌敲了三下。咚、咚、咚。砖面平了。他拿手摸了一下砖缝,跟旁边还没铺的地面对了一下,齐的。
谢临渊站在旁边看。沈清辞站在他旁边。
院里其他人都在忙活——搬砖的搬砖,和灰的和灰。赵福还在墙根拔草,好像跟他没关系。
郑大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浆。
“大人,第一块铺好了。”
谢临渊看了看那块砖。青石方砖,灰扑扑的,搁在地面上平平整整。
“嗯。”
他没说别的。就站在那儿看了两息。
沈清辞在旁边没开口。她知道这个时候不用说什么。
铺完第一块砖之后,沈清辞从廊下把一个包袱拿过来了。
包袱是她今天早上从侯府带来的,用蓝布包着,不大。她走到郑大牛面前把包袱打开。
里面是那套朱红朝服和那支竹管笔。
朝服叠得整整齐齐,袍角磨损的地方朝着里面。竹管笔搁在朝服旁边,笔杆深褐色,磨得发亮。
郑大牛看了一眼朝服,又看了一眼笔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太傅大人的朝服。”沈清辞说,“正三品官袍。旁边那支笔是太傅生前用的。”
郑大牛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他伸手接过包袱的时候两只手托着,托得很稳,但手指头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我爹说过——太傅大人每次上朝之前都在正堂整衣冠。我爹帮着整理衣架的时候摸过这身朝服的料子。”
“那就更要好好放。”沈清辞说,“正堂修好之后,这些东西要摆进去。衣架搁在东侧,跟原来一样。笔搁在案上。”
“东侧——”郑大牛想了想,“我爹提过,正堂东侧原来有个衣架的位置。”
“对。就搁那儿。你打展柜的时候按原来的位置来。”
“明白。我打一个檀木的展柜,带玻璃罩。朝服挂在里头,笔搁在旁边。防尘防潮。”
“行。”
郑大牛把包袱重新包好,两只手捧着走到旁边搁工具的屋子里去了。出来的时候手空了,但他在裤腿上又擦了一下手。
谢临渊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。
他没插话。从头到尾——沈清辞把包袱打开、跟郑大牛说朝服的来历、交代摆放位置——他一步都没动,就站在那儿看着。
等郑大牛走了,沈清辞回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站那儿半天不说话。”
“在看你安排。”
“有什么好安排的。东西搁在正堂,天经地义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下。她把包袱皮折好收起来,动作很利索。
“你没问我要不要亲自收着。”他说。
“收着干嘛?放在你书房里落灰?”
“也有人放祠堂。”
“太傅府的正堂就是他的祠堂。不用再找别的地方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了。
沈清辞把包袱皮塞进袖子里,看了看正堂里面新铺的那块砖。
“走吧。今天改不了多少了。让他们干着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从太傅旧宅出来的时候是申时。
巷子里安静,脚手架搭在围墙上,有人在上头干活,锤子敲木头的声音咚咚响。赵福在院子里跟搬砖的师傅说了句什么,声音隔着院墙听不太清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旧宅的围墙上搭着新的脚手架,木头的颜色比旧墙新得多,黄澄澄的。有个人影在脚手架上弯腰干活,看不清脸。院门开着,能看见院子里码着的旧砖和堆着的新砖。
“明年春天应该就能修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郑大牛说三四个月。现在是八月下旬,十一月能修完正堂。其他的明年开春再收尾。”
“那就是明年二三月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,转回来。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。巷口有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发黑,把日头遮了大半。
“明年春天正堂修好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
谢临渊走了一步才回答。
“请你来正堂喝春茶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这算请帖?”
“算。”
“那茶谁泡?”
“我泡。”
“你泡茶——上次你泡的那壶苦得我喝了三碗水。”
“那是水太热了。”
“跟水有什么关系。你茶叶放多了。”
“下次少放点。”
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。不大,但弯了。
“行。到时候你泡。我喝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到巷口的大街上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。日头偏西了,照在街面上,把人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今天晚上吃什么?”谢临渊问。
“豆角。”
“又是豆角?”
“你不是说今天的豆角比你平时吃的好?”
“我那是客气。”
“客气你还吃了两碗?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
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。“走啊。站那儿干嘛?”
“在想明天要不要让人再送点豆角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青竹说菜场明天有新鲜茄子。”
“茄子也行。”
“行什么行。你上回说茄子太油。”
“上回是青竹放油多了。”
“那你跟青竹说去。”
“我说了她不听。”
“那你就忍着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侯府方向走。日头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,街面上的人影子越来越长。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了,换成了打更的敲梆子声——不对,还早,那是谁家孩子在拿棍子敲木桶。
谢临渊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。“谢什么?”
“朝服和笔。你安排得比我周到。”
“你是我夫君,太傅是你外祖父。这些东西本来就该你安排。你顾不上的时候我替你安排,不用谢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了。走了一阵他又开口。
“明年春天的茶——我提前练练。”
“练什么?”
“泡茶。”
“你拿什么练?拿青竹喝的碎茶叶?”
“我用好茶叶练。”
“好茶叶从哪来?”
“我买。”
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”
“一直大方。”
“你上回买砚台还跟人家还了半天价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砚台贵。茶叶又不贵。”
“好茶叶也贵。”
“那我少买点。”
沈清辞转回头继续走。走了几步她说了一句。
“够了。不用买太好的。中等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拐进了侯府所在的那条街。院门口老张正坐在门房里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大人回来了。夫人也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临渊进了门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进来。经过门房的时候她问了一句——
“老张,今天有什么事没有?”
“没有。哦对了——青竹让我跟您说,豆角已经下锅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往里走。经过月亮门的时候谢临渊在前面等了她一步。两个人并排往东院走。
院里的桂花树还开着,但比前几天稀了一些。风过来的时候落了几瓣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。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瓣花,没说话。
进了厅堂,菜已经摆好了。豆角炖排骨、炒茄子、一碟咸鸭蛋、一碟酱萝卜。跟上次差不多。
谢临渊坐下拿筷子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“大人,今天茄子我少放了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?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茄子吃了。
“行了。”
“那就是行了?”
“行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饭。他接过来扒了一口,嚼了两下。
“明天去看一下正堂的梁柱。”他说,“郑大牛说有两根要换。”
“用什么换?”
“他说东市有现成的杉木料。他爹当年用的也是杉木。”
“那让他换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吃饭。吃了一阵沈清辞搁下筷子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春天的茶——我带茶叶来。你别买了。”
“你买?”
“我那里有好茶叶。上回周娘子送了一包明前龙井,一直没拆。”
“那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