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关的门推开时，林子川看见一个六边形的房间。
六面墙，全是镜子。从地板到天花板，没有一处缝隙。他站在房间中央，被无数个自己包围。前后左右，上下左右，全是他的倒影。
那些倒影也看着他。
一模一样的姿势，一模一样的表情，一模一样的疲惫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总觉得那些倒影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像是在等他。
又像是在审判他。
身后的门自动关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林子川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些倒影，那些倒影也看着他。六面镜子里，无数个他，层层叠叠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。
然后那些倒影开口了。
第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“林子川，你害死了你父亲。”
林子川的手攥紧了。
那个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，但更冷，更硬，像刀子。
“如果不是你，他不会那么拼命查案。你小时候那么不听话，让他分心，让他担心。他死的时候，手里还握着你的照片。他最后想的，是你。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第二个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“沈如松是你害死的。”
那个声音更冷。
“他一直在保护你。你查的那些案子，他暗中帮你多少次？可你查到他头上的时候，你想过他的处境吗？他是因为你才死的。”
第三个声音从正面传来。
“苏婉现在被绑着，在某个地方等死。都是因为你。”
第四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你不配当警察。”
第五个。
“你抓的那些人，放出来的那些，后来又杀人的那些——都是你的错。”
第六个。
“你活着干什么？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水，像海啸，像无数只手同时伸向他。
林子川捂住耳朵。
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是从心底深处钻出来的，挡不住，躲不开，像他自己的心跳一样无法停止。
“你害死了你父亲。”
“你辜负了沈如松。”
“你让苏婉陷入危险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那些声音一遍一遍重复，像咒语，像诅咒，像他自己对自己的审判。
林子川蹲下去，抱住头。
他知道这是幻觉。他知道顾沉舟在利用他的心理弱点。他知道那些声音都是假的。
但那些话，都是真的。
他确实让父亲担心过。他确实没能在沈如松死前保护好他。苏婉确实因为他被抓。那些他抓了又放的人，确实又杀了人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不是幻觉。
那些声音像刀，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。
“你害死了他们。”
“你辜负了他们。”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林子川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跪在地上，头抵着冰凉的镜面，身体在发抖。
那些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你活着干什么？”
“你死了，他们就解脱了。”
“你死了，顾沉舟就赢了。”
林子川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张脸惨白，眼睛通红，满是泪痕。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。那个在审讯室里冷静分析罪犯的人，那个在案发现场沉稳指挥的人，那个让无数罪犯闻风丧胆的人——现在跪在地上，像一条狗。
他看着那个自己，那个自己也在看着他。
然后那个自己开口了。
“你认输了？”
林子川愣住了。
那个自己继续说。
“你跪在这里哭，有用吗？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那个自己说。“你确实有错。你让父亲担心过，你没保护好沈如松，苏婉现在还在危险里，那些你放过的罪犯又杀了人。这些都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哭，你跪，你自责，能让苏婉回来吗？能让那些死的人复活吗？”
林子川的眼泪还在流。
但他慢慢站起来。
他对着那些镜子，对着那些无数个自己，开口了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但很稳。
“我确实有错。我让父亲担心过。我没能保护好沈如松。苏婉现在被抓，是因为我。那些被我抓了又放的人，确实又杀了人。”
他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但这些错，我不后悔。”
那些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模糊。
他继续说。
“我父亲死，是因为他选择了正义。沈如松死，是因为他选择了保护我。苏婉被抓，是因为顾沉舟邪恶。那些罪犯杀人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恶魔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不是我无能。是他们太坏。”
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，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。
他对着那些扭曲的自己，说出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不会跪着死。我会站着，救出苏婉，抓住顾沉舟。”
砰——
一面镜子炸裂。
碎片飞溅，划过他的脸，划过他的手。血渗出来，染红了他的衣服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然后是第二面，第三面。
六面镜子，全部炸裂。
房间恢复了平静。
只剩一地碎片，和站在碎片中央的林子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血还在流，顺着手指滴在地上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痛觉也没了。
第四重代价。
他看着那些血，看着那些伤口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空荡荡的——像是身体正在慢慢离开他。
他抬起头。
房间另一侧，一扇门凭空出现。
门是黑色的，没有把手，只有一行字刻在门上。
“最后一关：你和我。”
顾沉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林子川，你终于走到了这里。”
那个声音带着笑。
“但你的眼睛还能看见吗？你的耳朵还能听见吗？你的手还能握住枪吗？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扇门，看着门框上那条微弱的光线。
那条线还在。
他迈开腿，向那扇门走去。
脚下的碎片嘎吱作响，但他听不太清了。血流下来，但他感觉不到了。
他只知道，还有一关。
最后一关。
顾沉舟在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