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最近话少了。
不是那种不说话的少。是以前吃饭的时候他会讲几句——今天御史台谁跟谁吵了,魏明达批公文批错了一个字闹了笑话,哪道折子被圣上打回来重写——碎碎的,不多,但总有。
最近这几天他来了就坐,坐下就吃,吃完就走。偶尔应一两句,也是“嗯”“行”“知道了”。
第一天沈清辞没在意。第二天她注意到了。第三天她确认了——他不是累了,也不是不高兴,就是在想事情。
谢临渊想事情的时候话就少。这个她早就知道。
九月初三傍晚,青竹照例把菜端到厅堂里摆好了。四碟菜——豆角炖排骨、炒白菜、一碟咸鸭蛋、一碟醋溜土豆丝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桌子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去。”
青竹愣了。“啊?搬院子里?”
“嗯。桂花树底下。”
“今天在外面吃?”
“在外面吃。”
“那——碗筷也搬出去?”
“都搬。菜也端出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虽然不太明白,但没多问。她把碗筷收了,又端菜碟。一趟跑两趟,来回跑了四趟才把东西全搬出去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有块空地,青竹平时在那儿晒被子。沈清辞让她把那张小方桌搬过去,两把椅子面对面摆好。菜碟搁上去,碗筷摆好。
桂花还开着,但比半个月前稀了。满树的花剩了六七成,风一吹落几瓣下来,有的落在桌面上,有的落在碗边。
青竹摆完之后看了看。
“夫人,灯笼要不要挂一个?天快暗了。”
“挂一个。挂在树枝上,别挂太高。”
“行。”青竹搬了个矮凳踩上去,把一盏灯笼挂在桂花树低处的枝杈上。绳子系了两圈,晃了两下稳了。
“行了。”青竹跳下来拍了拍手。“夫人您坐着,我去看看米饭好了没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桌子小,两把椅子离得不远。菜碟搁在中间,碗筷分两边。她面前那碟咸鸭蛋切了半个,蛋黄的油在碟底浸着。
灯笼挂在头顶偏左的位置,光从上往下照,照在桌面上,照在菜碟上,照在她手背上。暖的。
她听见月亮门那边有脚步声。
谢临渊过来了。
他进了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看见了桂花树底下的桌子,看见了两把椅子,看见了菜碟和碗筷,看见了坐在那儿等他的沈清辞。
他没问为什么搬到外面来。
他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了筷子。
“今天有排骨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土豆丝。青竹新学的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吃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醋放多了?”
“没多。”
“那你嗯什么呢。好吃就说好吃。”
“好吃。”
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饭搁在面前。他接过来扒了一口。
两个人就这么吃。风吹过来,桂花瓣落了两瓣在桌面上。一瓣落在咸鸭蛋碟子边上,一瓣落在桌缝里。
沈清辞夹了一块排骨。“这个排骨炖得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尝尝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块排骨。肉脱骨了,一咬就下来。
“烂。”
“青竹今天炖了一个半时辰。”
“难怪。”
两个人又吃了一阵。谢临渊吃了大半碗饭,沈清辞吃了小半碗。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。排骨剩了几块,白菜还剩大半碟。
沈清辞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她提前让青竹泡好搁在那儿的。
谢临渊也吃完了。他搁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一下嘴。
两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。灯笼在头顶晃了一下,风来的。桂花又落了几瓣。
谢临渊没走。他坐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帕子。
过了一阵他开口了。
“最近在想要怎么活这三十年。”
声音不大。就跟说“今天有排骨”差不多。但说完了之后他没接着往下说,只是看着桌面上的菜碟。
沈清辞端着茶盏没动。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没有。”谢临渊把帕子搁在桌上。“但坐在这儿的时候觉得不用着急想明白。”
灯笼又晃了一下。光在桌面上晃了晃,又稳了。
沈清辞把茶盏放下来。搁在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三十年够用了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灯笼的光照在她侧脸上,半明半暗的。她没看他,看着桌面上落的那瓣桂花。
“三十年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觉得三十年很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——也不一定够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拿起筷子把咸鸭蛋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蛋黄还剩半个。你吃。”
谢临渊看了看那半个蛋黄。碟底的油已经凝了一层。
他把蛋黄夹起来吃了。
“咸。”
“本来就咸。”
他拿起碗把碗里剩的饭扒完了。搁碗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桌面,响了一声。
“明天还在外面吃?”他问。
“你想在外面吃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看天气。天气好就搬出来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腿在地上蹭了一声。他站在桂花树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树冠。花稀了,但还有。叶子里头黄的白的混在一起,灯笼的光照上去能看见。
“今年这棵桂花开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青竹浇了好几桶水。”
“明年还会开?”
“年年都开。”
他收回目光。看了看桌上的残碟和空碗。
“明天我让人送点桂花糕来。城南那家铺子的。”
“你吃桂花糕?”
“你吃。”
“我不太爱吃甜的。”
“那买咸的。”
“桂花糕有咸的?”
“我让人问问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行了。别费那个劲了。有就买,没有就算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停了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桌子——让青竹收吧。你进屋坐。外头凉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,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坐在桂花树底下没动。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。
青竹从后厨那边冒出来。
“夫人,碗我收了?”
“收吧。”
“明天还搬到外面吃不?”
“看天气。”
“那谢大人刚才说的三十年是什么意思?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青竹端着碗碟的手缩了一下。
“就字面意思。”
“字面意思是——他还要活三十年?”
“他还要想三十年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活。”
青竹端着碗碟想了想。“那得想多久啊。”
“慢慢想。”
“那——我明天还搬桌子不?”
“搬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端着碗碟走了。走的时候踢了一下椅子腿,差点把椅子带倒了,踉跄了一步。
“小心点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没事没事——”青竹稳住了,端着东西进了后厨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灯笼还挂在树枝上,里面蜡烛烧了一半。桂花树上残花不多了,风一吹又落了两瓣,落在空桌面上。
沈清辞把凉茶倒了,杯底留着一片桂花瓣。她看了一眼,拿手指拨出来了。
她站起来,把杯子拿着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