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九月初五。
晚饭,沈清辞把豆角炖排骨端上桌的时候谢临渊已经坐好了。
这两天还是坐在桂花树底下吃。青竹不用吩咐了,到点就把桌子搬出去,椅子摆好,灯笼挂上。今天加了道新菜——酱烧豆腐,青竹跟隔壁王婶子学的。
谢临渊夹了一块豆腐,烫了嘴,吸了一口气。
“急什么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没注意。”
“豆腐凉了再吃。”
他放下豆腐,扒了两口饭。沈清辞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排骨汤。
“明年春天太傅府修好了,正堂门口那块地方种一棵桂花树吧。”
谢临渊筷子停了一下。“桂花?东院已经有桂花了。”
“太傅府也有一棵。赵福说以前太傅在世的时候正堂门口就有一棵,后来枯了。被抄家那年没人管,旱死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问的赵福?”
“上次去看重修的时候。他蹲在墙根拔草,我跟他聊了两句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嚼。“好。种一棵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等正堂修好了,让郑大牛帮忙挖个坑,开春种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桂花树好活。浇够水就行。你看东院这棵,青竹浇了几桶水,今年开得多好。”
“是不错。”
“明年太傅府那棵要是也开了,你以后去正堂喝茶的时候就能闻到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正在啃一块排骨,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你不去?”
“我去。你请的春茶我还没喝呢。”
“那一起闻。”
“行。”
九月初七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择菜。秋天的白菜个子大,一棵够炒两碟。她把外层的老叶子掰掉,留中间嫩的。老叶子搁在簸箕边上的筐里,留着喂鸡。
秋霜蹲在旁边帮她洗豆角。水盆里的水凉了,她换了一盆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“夫人,今天酱油不够了,我让老张去买。”
“去吧。让他多买一坛。”
“一坛?能放得住吗?”
“酱油不怕放。买一坛搁着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谢临渊从月亮门那边过来。他今天没穿官服,换了件青布便袍。手里拿着一卷公文,大概是带回去看的。
他走到廊下看见沈清辞在择菜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北境的秋天听说比京城冷不少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。“谁说的?”
“魏明达。他在北境待过两年。”
“那确实比京城冷。北境九月就入秋了,十月就结霜。”
“以后要是去那边住几天,得带厚衣裳。”她说。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要去北境?”
“不一定。但是可以留个念想。”
“念想?”
“就是万一哪天想去了。延昭在那边,去住几天也方便。”
“你兄长不会一直在北境。”
“他不会一直在。但他这几年总在那边。去的话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公文搁在膝盖上,看着沈清辞择菜的手。她把白菜掰成一瓣一瓣的,搁在水盆里。手很快,掐断根部,撕掉老筋,扔进盆里。
“北境有什么好看的?”他问。
“草原。魏明达说九月草还绿着,十月就黄了。黄了也好看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魏明达聊起草原了?”
“他上次来送公文的时候等了你一会儿,跟我聊了两句。”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话多。”
“他挺有趣的。”
“他话多。”
“行行行,他话多。”
谢临渊拿起公文站起来。“我去书房了。”
“晚饭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看完这份就来。”
“那把便袍换了再坐。官服上别沾了菜味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今天穿的是便袍不是官服。
“这是便袍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便袍上别沾了菜味。”
谢临渊走了。
秋霜在水盆边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夫人,您这是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您最近老说以后、明年、去北境什么的。”
“随口说的。”
“随口说的也说了好几回了。”
“那就接着随口说。”
秋霜把豆角洗完了,端着盆站起来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秋霜端着盆走了。
九月初十。
谢临渊傍晚来东院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他在饭桌——还是桂花树底下那张——对面坐下,把纸搁在桌上推过去。
沈清辞拿起来看。
是一张草图。用毛笔画的,线条不算细,但位置标得很清楚。正堂在中间,偏厅在东边,后园在北边。正堂门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——“桂花”。
“这是太傅府新庭院的布局?”
“嗯。我这两天画的。正堂照原样修,偏厅改小了一点,后园留出来种点东西。”
“后园种什么?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
沈清辞又看了看那个圆圈。“桂花树种在这个位置行不行?”
“你看看。”
她把草图转了个方向,对着自己。手指在圆圈的位置比划了一下。
“树冠朝南,夏天不会遮正堂的光。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种这儿。”
“坑挖多深?”
“郑大牛说桂花树苗种下去要挖两尺深的坑,底下铺一层碎石排水。”
“你还问了郑大牛?”
“前天去看了施工,顺便问了。”
沈清辞把草图放下来。“你画得还挺仔细。”
“就是随手画的。”
“随手画的还标了尺寸。”她指了指旁边一排小字。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把草图折好搁在桌边,拿起筷子吃饭。
青竹端了菜上来——今天加了道酱烧鱼。鱼是老张早上从菜场买的,青竹说新鲜。
“大人,今天有鱼!您尝尝。”青竹把鱼碟搁在谢临渊面前。
“嗯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鱼肉。
“鱼刺多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慢点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吃了一口鱼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折好的草图。
“后园你要种什么?”
“还没想好。等明年开春再说。”
“行。不急。”
九月十二。
沈清辞从街上买了两棵桂花树苗回来。
不大,每棵约三尺高,根部带着土球,用草绳扎着。她让老张帮忙从门房搬到东院,搁在月亮门旁边的空地上。
一棵搁在月亮门左边,一棵搁在右边。
秋霜看见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刨坑。
“夫人——您这是?”
“种树。”
“我知道是种树。这两棵树种哪儿?”
“月亮门两边,一边一棵。”
“为什么要种这儿?”
“等明年太傅府的树也种上了,两边都开花的时候,哪个方向都是香的。”
秋霜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看那两棵苗。
“这苗子活得了吗?”
“我浇了水了,应该能活。”
“那坑够深吗?”
“两尺。郑大牛说的。”
“我帮您刨吧。”秋霜蹲下来,把袖子撸上去。
两个人一起刨了两个坑,把树苗放进去,填了土,踩实了。又浇了两桶水。
青竹从后厨出来看见月亮门两边多了两棵树。
“嚯——又种树?夫人您最近怎么老种树?”
“种着玩。”
“这两棵能活不?”
“能。你别往树底下泼泔水就行。”
“我哪有——”青竹嘟囔着回了后厨。
谢临渊傍晚过来的时候,经过月亮门,脚步慢了一下。他看了看两边新种的树苗。树苗不大,叶子稀稀拉拉的,但根扎在土里,稳了。
他没问。走到桂花树底下坐下吃饭。
桌上今天有鱼有排骨有白菜。他拿筷子的时候沈清辞说了句——
“月亮门那两棵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活得了吗?”
“你说了应该能活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第二天傍晚,谢临渊来东院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书。
书不厚,线装的,封皮发黄。他进门的时候没走月亮门——月亮门两边种了树,他绕了一下——从侧门进来,走到廊下把书搁在沈清辞的案上。
“翻到了,觉得有用。你留着参考。”
沈清辞拿起来看。封皮上写的是《群芳莳栽录》。翻了几页,里面是前朝一个老花农写的园艺杂记。目录里有梅、兰、竹、菊、桂、桃各一篇。
她翻到桂花那一篇。讲的是桂花树的移栽时节——“桂宜秋分后春分前移栽,秋植为佳。根带宿土,勿伤须根。植后灌透水,三日一浇,半月后可活。”
“你从哪里翻出来的?”她问。
“书房夹层。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”
“你的书房还有这种书?”
“杂物多。有些是太傅府旧物,抄家的时候跟着别的东西一起搬到了谢家老宅。我小时候翻到过,没仔细看。”
沈清辞又翻了几页。书页边角磨了,有的地方折了角。不是新的,有人翻过。
“这本书以前谁看过?”
“不知道。折角不是我折的。”
她把书合上,搁在案上。
“秋分后移栽。现在正好是九月,秋分刚过。月亮门那两棵种得不算晚。”
“那太傅府那棵呢?”
“太傅府正堂还没修完。等明年开春再种。书上说春分前也可以移栽。”
“那就明年二月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看了看案上那本书,又看了看窗外月亮门旁边那两棵新种的树苗。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树苗的顶,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。
“你最近说的那些——明年、后年、去北境、种树——”
沈清辞看他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就是觉得你比我先想好了。”
“我没想好。我就是随口说的。”
“随口说的也都是往后的事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她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拿起来,翻到桂花那一篇,把折角的页码展平了。
“这本书我留了。”
“给你。”
“你那些太傅府旧物里还有别的书吗?”
“有。大部分是经史。园艺的就这一本。”
“那经史的你自己留着看。”
“我不看经史。”
“那你留着干嘛?”
“搁着。”
沈清辞把书搁在案角的砚台旁边。砚台是她给沈延昭买的那方。书搁在砚台旁边,大小正好。
“行了。吃饭吧。今天青竹做了鱼丸汤。”
谢临渊站起来。两个人往厅堂走。经过月亮门的时候谢临渊看了一眼左边那棵树苗——叶子蔫了两片,但枝干是直的。
“这两片叶子蔫了。”
“刚移栽,正常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要不要多浇点水?”
“书上说三日一浇。别浇多了。”
“行。”
他往厅堂走。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庭院草图——后园那块,我想好了。种菜。”
“种菜?”
“嗯。太傅以前在世的时候后园也种菜。赵福说的。”
“那就种菜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你定。”
“那就白菜和豆角。”
“又是白菜和豆角?”
“好养活。”
谢临渊走进厅堂坐下。桌上的鱼丸汤还冒着热气。他拿勺子舀了一碗。
“三十年够不够种菜?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够了。白菜一季,豆角一季。三十年能种六十季。”
“六十季。”他喝了一口汤。“不少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青竹从后厨端着最后一碟菜进来——醋溜土豆丝。
“大人,今天的土豆丝我切细了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。“嗯。”
“比上次细吧?”
“比上次细。”
“那明天还做?”
“行。”
青竹高兴地缩回去了。沈清辞给他添了半碗汤。
他喝了一口,搁下碗。
“明天我去太傅府看看正堂的梁柱换了没有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顺便看看郑大牛的展柜做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你操心的事倒多。”
“不多。就几样。”
谢临渊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碗底有个鱼丸没捞着,他用勺子刮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