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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明年春天的约

承安十六年,九月十六。

谢临渊去太傅府看重修进度。

正堂的地砖铺完了大半,靠北墙那一片还没铺完,码着几摞新砖等着。墙面正在重新粉刷,两个师傅踩在脚手架上往墙上抹灰浆,灰白色的浆糊抹上去,底下的旧墙皮就看不见了。

郑大牛在正堂门口蹲着量一根木料。他手里拿着墨斗,在木料上弹了一道墨线。看见谢临渊进来,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
“大人来了。”

“嗯。今天看看正堂。”

“您看——地砖铺了七成,北墙那一片明天能铺完。墙面抹了一半,后天能收。梁柱上回换了那两根杉木的,其他的检查过了,不用换。”

谢临渊走进正堂。堂内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多了,地上铺了新砖的部分平平整整的,没铺的地方还露着坑洼的旧地面。空气里有股石灰和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,呛嗓子。

他走到正堂正中——主位的位置。

那儿摆着一套旧桌椅。桌子是老榆木的,椅子也是。桌腿的漆早就掉光了,木头表面发灰,但没烂。椅子的靠背雕了简单的云纹,边角磨圆了,是常年的手摸出来的。

谢临渊伸手按了按桌面。桌子晃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桌腿——榫卯松了,但木头本身没有腐朽的迹象。

“大人,这套桌椅是原来正堂的旧物。”郑大牛走过来。“抄家的时候没被搬走,一直搁在这儿。十几年了,落灰受潮,但木料还行,没朽。”

“能修?”

“能修。就是费点工夫。桌腿的榫卯要全部重新打一遍,椅子的两根横撑要换,面子要刨一遍再上漆。”

“那修。用旧木。”

郑大牛点了下头。“得嘞。那我就把桌腿全部重新打一遍榫卯,结实着弄。”

他蹲下来看了看桌腿底部。“这桌子年头不短了,我爹当年做的活。榫卯打的是燕尾式的,比现在一般的做法费工,但结实。修好了再用二十年没问题。”

“不用二十年。”谢临渊说。

郑大牛抬头看他。

“这张桌子往后要用很多年。”

“很多年?”郑大牛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“大人是要把这儿当别院常住?”

“不住。”

郑大牛有点疑惑。

“但我跟我夫人,每年春天都要来喝春茶的。桌子得结实。”

郑大牛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。

“那得嘞。我给您修得结实实的。别说每年春天——就是每年春夏秋冬来,都坐不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这桌子我亲手修。不让我手底下的人碰。我爹的活我接着干。”
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“麻烦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应该的。”郑大牛拍了拍桌面,灰飞起来呛了他一下,他咳了两声。“我爹在世的时候老说——太傅府的东西,不能用糙活。您放心。”

谢临渊点了下头。他在正堂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北墙那几摞还没铺的新砖,又看了看东墙的位置——那是朝服和旧笔展柜以后要放的地方。

“展柜呢?”他问。

“木料选好了,檀木的,在铺子里放着呢。等正堂墙面收了我就开始打。十月底之前能做好。”

“行。”

谢临渊又看了一眼那套旧桌椅。桌子虽然旧了,但搁在正堂正中的位置,大小刚好。椅子两把,一左一右。

“两把椅子够吗?”他问。

郑大牛看了看。“够了吧。您跟夫人坐。要是有客人来——”

“加一把。”

“加一把?”

“三把。两把旧的修好,再加一把新的。万一下次来人多一个。”

郑大牛点头。“明白了。三把椅子。我给您配齐。”

谢临渊从正堂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脚手架还没拆。有个师傅在上头换瓦片,锤子敲得叮叮响。赵福还是蹲在墙根下拔草——永远在拔草。

“赵福。”谢临渊喊了一声。

赵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嗯?”

“正堂那套桌椅——修好了以后别让人随便坐。”

赵福想了想。“那您来了坐不坐?”

“我坐。”

“那不还是坐。”

“我说的是别人别坐。我来的时候才坐。”

赵福看了他两秒。“行。”

然后低头继续拔草了。

晚间,谢临渊到东院吃饭。

今天还是桂花树底下。桂花开到尾声了,树上剩了三成不到,风一吹落的比开的多。但还有香味,淡淡的。

桌上四碟菜。红烧肉、炒白菜、酱焖茄子、一碟咸鸭蛋。青竹今天杀了只鸡炖了汤,汤搁在桌上冒着热气。

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鸡汤。

“今天去太傅府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地砖铺了七成,墙面后天收。梁柱不用换。”

“展柜呢?”

“木料选好了,十月底能做好。”

“那正堂的桌椅呢?上次不是说旧木修吗?”

谢临渊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修。郑大牛说他亲手修,不让别人碰。”

“他爹的活?”

“嗯。燕尾榫卯。”

沈清辞喝了口汤。“那好。旧木修比新打的好。老榆木年头越长越硬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个人吃了一阵。谢临渊吃了半碗饭的时候沈清辞搁下筷子。

“郑大牛让人带话来了。”

谢临渊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——谢大人说了,正堂桌子要修结实,往后很多年要用。”

“嗯。我说了。”
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你跟他说,‘我跟我夫人,每年春天都要来喝春茶’。”

谢临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碗在手里停了一息,然后放下来了。

“……我忘了。就顺口了。”

“顺口了?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。他没看她,低头扒饭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叫‘我夫人’了?”

谢临渊嚼了两下饭,咽了。“就今天。跟郑大牛说的。”

“以前没叫过?”

“以前没跟外人提过你。”

“魏明达知道。”

“魏明达不算外人。”

“那郑大牛算外人?”

谢临渊把碗搁在桌上。他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嘴。

“算。”

“那你跟外人说——我夫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阵。他坐在对面,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。他没躲她的目光,但也没主动看她。

“那你以后每年春天都别忘了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不会忘。”

沈清辞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白菜吃了。

“汤凉了。让青竹热一下。”

“不凉。”

“你碗里都冒烟了你看不见?”

“那叫热气。不凉。”

“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。

“行。不凉就不凉。”

两个人继续吃饭。谢临渊吃了两碗饭,红烧肉吃了三块,白菜吃了一碟。沈清辞把咸鸭蛋的蛋黄推给他,他夹起来吃了。

“明天还去太傅府吗?”她问。

“不去了。后天。后天去看墙面收完了没有。”

“那我后天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顺便看看郑大牛修桌椅了没有。”

“还没开始修。他说明天先量尺寸,后天动手。”

“那我后天看不着了。”

“改天去。”

“行。”

吃完饭谢临渊站起来。他没急着走,站在桂花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树。树上剩的花不多了,稀稀拉拉的,风一来落了两瓣。

“快谢完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今年开得久。”

“明年呢?”

“明年还有。”

他点了下头,转身往月亮门那边走。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两边种的树苗——叶子比上次绿了,蔫的那两片也缓过来了。

“树活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浇水了。”
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脚步声远了。

沈清辞回到屋里。

她在桌前坐下来,把桌上的茶盏挪开,从案底抽出那本暗册。暗册不厚,牛皮封面,里面的纸已经写了大半。

她翻到最后几页。倒数第三页上有一行字——是她之前写的。

“他没有欠我账。他为我提前付过了。”

她看了看这行字。墨迹干了,是她写的时候就干了的。字迹比前面的工整些——写这行的时候她写得很慢。

她拿起笔,蘸了墨。在那行字下面空了一行,添了一行新字。

“承安十六年九月,他说每年春天都要来喝春茶。我记下了。”

写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。墨迹还没干,她吹了两下。

然后她把暗册合上,塞回案底。

青竹在门口探头。“夫人,汤我热了,您喝不喝?”

“不喝了。太晚了。”

“那明天早膳——”

“鸡蛋饼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青竹的脚步声远了。
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桂花树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。风过来的时候树叶子响了一下。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,窗纸糊得紧,风透不进来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了一点墨,刚才吹墨的时候蹭上的。她拿帕子擦了擦,擦掉了。帕子上留了一道黑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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