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九月末。
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糠。下了一整天,到傍晚才歇。院子里湿透了,石板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,踩上去咯吱响。
老桂花树遭了殃。
本来花就剩了三成不到,这一场雨打下来,地上铺了一层。黄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贴在地砖上、石缝里、墙根底下,混着雨水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沈清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双厚底的布鞋。她手里拿着扫帚,胳膊上挎着个布袋。
“夫人,您干嘛呢?”青竹从后厨门口探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。
“扫花。”
“扫花?扫了扔哪儿?”
“不扔。晒干了泡茶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会晒桂花了?”
“不会。但晒干了泡茶这件事,讲究的应该是花不是手艺。”
青竹没听明白。但她也没再问了,缩回后厨继续翻菜去了。
沈清辞从桂花树底下开始扫。扫帚是竹的,老张从门房拿的,用了两年,扫帚苗磨得短了一截。她弯着腰,从树根往外扫。花湿了,黏在地上,扫帚扫过去要用力才行。扫一下带出一小堆,水跟着扫帚淌一道。
她扫了小半个院子,扫了三堆。每堆用簸箕收了倒进布袋里。花湿着不好晒,得先晾一晾。她把布袋口敞着,搁在廊下的栏杆上。
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被雨洗得发亮。叶子绿油油的,比种下去的时候精神多了。苗还小,枝干只有手指粗,但根扎稳了,雨打了一天也没歪。
沈清辞蹲下来看了一眼小树苗根部。土没被冲跑——她种的时候压得实。她伸手把根部的土又按了两下。
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。她捶了两下,继续扫。
扫到院子西边的时候,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谢临渊进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常服,青灰色的,袖口卷了两道。手里没拿东西,大概是散朝回来直接过来的。
他在月亮门口站了一步。他看见沈清辞弯着腰在扫地上的桂花,扫帚一下一下的,不快。院里湿漉漉的,地上还有水渍。月亮门两边的小树苗叶子上挂着雨珠,他经过的时候碰了一下,水珠落了两滴在他袖子上。
他走过去。
“扫来做什么?”
沈清辞直起腰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晒干了泡茶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会晒桂花了?”
“不会。但晒干了泡茶这件事,讲究的应该是花不是手艺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下。然后他伸手把扫帚从她手里拿过去了。
“那你进去歇着,我来扫。”
“你会扫?”
“扫帚又不是笔。”
沈清辞让开了。她走到廊下,把布袋从栏杆上拿下来搁在脚边。然后靠在廊柱上看他扫。
谢临渊扫花跟她扫的不一样。她是从里往外扫,他是从外往里扫。扫帚推得慢,但每一下都把花推干净了,不留下零碎的。他弯腰的幅度比她小——他个子高,不用弯那么低。
扫了十几下他停下来把袖子又卷了一道。湿袖子贴在手腕上不舒服。
“院子西边那片我扫过了。”沈清辞在廊下说。
“我知道。我扫东边。”
“东边花少。”
“少也扫。”
他继续扫。东边的花确实少,靠墙根那一溜扫了没几下就收了。他把花推到院子中间,跟她扫的那几堆归到一起。
沈清辞看着他扫。他动作不快,但稳。扫帚推过去,花和水一起走,到堆的地方停住,用扫帚尖把散落的拨进去。
扫了大半院子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剩下的。西北角还有一片,靠桂花树根底下还有一堆。
“树根底下那堆你别扫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留那儿。老树根护着花,烂了是肥料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还懂肥料了?”
“《群芳莳栽录》上写的。你没看到那一篇?”
“我只翻了桂花那一篇。”
“那你回去再翻翻。后面有一篇讲树木养护的。”
谢临渊把西北角那片扫完了,推到中间的堆里。他弯腰把堆收了,用两只手捧着倒进布袋里。花湿漉漉的,沾了他一手。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“这袋够泡几个月了。”他把布袋口扎紧,拎起来掂了掂。“明年春天的太傅府,用这一袋。”
沈清辞靠在廊柱上。她看了看那袋花,又看了看院子。
“那太傅府门口那棵树要是开了,以后你年年秋天都得扫花。”
“扫就扫。”
“两棵树的花。太傅府一棵,侯府一棵。你扫得过来?”
“扫得过来。”
“那要是后园种了白菜,秋天白菜收完了还得扫地。”
“那就扫。”
“你一天到晚扫院子,公文不看了?”
谢临渊拎着布袋走到廊下。“农忙的时候不看。”
“你算什么农忙。”
“种了三棵桂花树的人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她伸手把布袋接过来,搁在栏杆上晾着。袋口没扎死,留了个口透气。
“湿着晒不干。”她说,“今晚先晾着,明天要是出太阳就搬到日头底下晒一天。”
“明天出太阳?”
“老张说他听人说的,明天转晴。”
“老张还管天气了?”
“他什么都管一点。”
谢临渊把扫帚靠在墙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卡了一小条桂花瓣。他抠了两下没抠出来。
“你手上有花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抠不掉的。跟被子上那个一样,沾了就拍不掉。”
“那就不抠了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。
两个人站在廊下。院子里的地还湿着,石板缝里的水反着光。桂花树上的花几乎落尽了,剩了零星几朵挂在枝头,风吹过来也没掉。树根底下那堆花沈清辞不让扫,黄黄白白的一小堆,搁在那儿像谁丢的碎布头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“夫人,饭好了。今天在屋里吃还是——”
“屋里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谢临渊往厅堂走。经过窗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搁在栏杆上的布袋。袋口露出来几朵桂花,湿的,颜色比干的时候鲜。
“泡茶的时候要几朵?”他问。
“一壶放五六朵就够了。多了苦。”
“那这袋够泡不少壶。”
“够你喝到来年秋天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往厅堂走了,没回头。
他跟进去坐下。桌上四碟菜——红烧鱼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咸鸭蛋。今天的咸鸭蛋切了一整个,碟子里两半。
谢临渊拿起筷子。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了。
“今天的鱼比上次的好。”
“今天的鱼贵。老张早上排了半天队买的。”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三十文。”
“一条鱼三十文?”
“活鱼。死鱼十五文。”
“那以后买死鱼就行了。”
“死鱼不好吃。你上次说鱼腥味重,就是死鱼。”
谢临渊想了想。“那买活的。”
两个人吃饭。谢临渊吃了两碗饭,鱼肉吃了一半,白菜吃了大半碟。沈清辞把咸鸭蛋的一半推给他,蛋黄油浸在碟底。
“今天吃了一整个蛋。”他说。
“稀罕?”
“平时只给半个。”
“今天你扫了花。多半个蛋是工钱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头啃鱼刺旁边的肉,没看他。
他把蛋黄夹起来吃了。
吃完饭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廊下栏杆上那个布袋。袋口那几朵花还是湿的,在晚风里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布袋放外面不会丢?”
“谁偷桂花?”
“也是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,脚步声远了。月亮门旁边两棵小树苗的叶子上还挂着雨珠,他经过的时候没碰到,水珠没落。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青竹端着泔水桶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台边。
“夫人,那袋花搁外面一夜行吗?”
“行。晾着。”
“要是明天下雨呢?”
“那就后天晒。”
“那要是后天也下雨呢?”
“那就大后天。桂花又不会跑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青竹端着泔水桶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。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青竹的声音从后厨传来,泔水桶哐当一声搁下了。
沈清辞走到窗边。她伸手拨了一下布袋口露出来的几朵桂花。干了一半,还有点潮。花瓣的边角卷了,颜色从鲜黄变成了暗黄。她拿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不是甜味了。是雨洗过的那种清苦味,淡淡的,混着一点泥土气。
她把那朵花放回袋子里,没扎口。
窗外的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。花几乎落尽了,枝头光秃了不少。但树还在。明年还会开。
她把窗户关上了。布袋搁在窗台上,口敞着,夜风吹进去带着花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