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初三。
草绳是老张从门房找来的。
干的,稻草搓的,粗细跟小指差不多。沈清辞拿了一卷,还带了一把剪子。她到月亮门旁边的时候风有点凉,吹得领口往里灌风。
左边那棵树苗她先扎。她蹲下来,把草绳的一头按在树苗根部,绕着主干缠了三圈。缠完之后绳头从圈底下穿过去,拉紧。又绕了一圈,打了个死结。
右边那棵还没扎。她站起来挪了两步,蹲下去继续。
扎到第二圈的时候她感觉草绳短了一截。这卷草绳本来不长,左边那棵用了大半,右边这棵得省着绕。她把圈绕得紧了些,少缠了一圈,打结的时候绳头只剩了一小截。
月光照在她手背上。十月初三的月亮不算圆,但亮。月光从院子上方落下来,把月亮门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框,地上的影子是门洞的形状,中间空的那块被月光填了。
她正把绳头往里塞的时候,月亮门那边有个人影过来了。
没声音。
她抬头的时候谢临渊已经站在门洞里了。他穿得厚,青灰色的夹袍,袖口没卷。他看见她蹲在右边那棵树苗旁边,手里攥着草绳的尾巴。
他没说话。走过来,在月亮门左侧蹲下来了。左边那棵树苗的草圈她已经扎好了,他看了看她扎的——三圈,死结,紧实。
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剩下的那截草绳尾巴接过去了。
“这头不够长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绕紧了一点。”
谢临渊把那截短绳头在树苗根部又缠了半圈,塞进前面的圈里压住了。他按了按,没松动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站起来看了看两棵树苗。月光下两棵苗的叶子颜色发深,跟白天不一样。草绳在根部围了一圈,远远看着像给树根系了根腰带。
“你过来的时候没脚步声。”
谢临渊也站起来了。“习武的人走轻了不是很正常。”
“所以你平时来东院也是没声音的?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低头拍了拍手上的干草屑。草绳是稻草搓的,搓得粗,表面有毛刺,沾了一手碎渣。
“你这草绳哪来的?”
“老张从门房找的。搁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搁了几年还能用?”
“干草绳不怕放。就是短了点。”
“够了吧?”
“够了。两棵都扎了。”
谢临渊看了看左边那棵,又看了看右边那棵。两棵苗不大,三尺来高,根部围了草圈,枝干直直地立着。月亮门两边一边一棵,对称的。
“这能防风?”
“防不了大风。但入冬之前小风能挡一挡。根不站稳,风吹几天就歪了。”
“那入冬之后呢?”
“入冬之后再裹一层草帘子。老张说门房有旧的。”
“那到时候我来裹。”
“你会裹草帘子?”
“跟扎草绳一样。不用学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月亮门左边,她站在右边。中间隔着两棵小树苗。
“行。到时候你来。”
谢临渊把手上最后一点草屑搓掉了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两棵树苗,又抬头看了看月亮。月亮挂在院子东边,不算高,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月亮门的门洞照出了半边亮半边暗。
“明年它们要是活着,就是你今年的工夫没白费。”
沈清辞把剪子和剩下的草绳卷好。草绳只剩了一小截,卷起来搁在掌心里。
“活着。肯定活着。”
“这么肯定?”
“我浇水了。还扎了防风圈。还要裹草帘子。死了才奇怪。”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要是真死了呢?”
“不会死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她把草绳和剪子攥在手里,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月亮门左侧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表情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站着。
“你说万一——你自己信吗?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下。“信。”
“那别问万一了。”
她转身往东院走。走了两步停了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是‘明年春天见了’?”
“我说了吗?”
“你想说的。你没说出口,但你想说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站在廊下台阶边上,侧身对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肩膀上。
“那明年春天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就见了。”她转过头来看他。“又不是出远门。”
谢临渊停了一下。
他本来想说的是明年春天。太傅府修好了,桂花树种上了,春茶泡上了,那时候见。一个有仪式感的节点。但她说得对——明天就见了。明天傍晚他还会从月亮门过来,走到桂花树底下坐下吃饭。跟今天一样,跟昨天一样。
“明天就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他转身往西院走。走了三步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草绳还有吗?”
“剩了一小截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了。没事。就是问问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这次有了——他没刻意压着。一步一步的,踩在石板上,过了月亮门远了。
沈清辞把剪子和草绳搁在廊下的台阶上。她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——昨天晒的那袋桂花干透了,花瓣缩成了小卷,颜色暗黄。她拿了一朵出来捏了捏,脆的,一捏就碎了。碎末沾在指尖上,闻了一下,干的桂花没湿的时候香,但多了一股草木的清气。
她把碎末拍掉了。
回头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两棵树苗。月光从门洞照进来,两棵苗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根部那圈草绳的影子也印在地面上了。两道影子中间隔着月亮门的门洞——不算连着,也不算断开。
风过来了一下。左边那棵苗的叶子动了两下。右边那棵没动——它在背风的那一侧。
沈清辞把廊下的剪子收了,草绳那一小截也拿进屋了。搁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那截草绳——不到一尺长,卷起来搁在砚台旁边。
青竹在院门口探头。
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沈清辞把那截草绳往砚台旁边推了推,跟砚台齐了。
她关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