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初五。
青竹端着空碗进屋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。
她不是故意的——左手端碗右手举着一封信,眼睛盯着信封上的字看,脚底下的门槛就没注意到。碗磕了一下门框,没碎,响了一声。
“夫人!北境的信!这次是少爷自己写的!”
沈清辞刚把最后一口鸡蛋饼咽下去。她放下筷子接过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跟第一封一样。封皮上没写收信人,背面盖着北境军驿的火漆印。但封皮正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沈清辞”。
笔力倒是足的,就是歪。横不平竖不直,“沈”字的三点水写得一大两小,“辞”字的辛旁差点写出格了。
沈清辞翻过来看了看火漆印。完整的,没拆过。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。
半页纸。字比封皮上的还歪。
“辞儿,药收到了。一天一煎,苦得很。”
“但胳膊已经能端碗了,就是端不了酒碗。你哥打仗的人,摔一次马哪有那么金贵。”
“十月底一定回来。你要是把东院的酒喝完了我就不回来了。”
末尾没署名,画了个圈。圈里头两个点当眼睛,底下一条弯弯的线当嘴。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圈画得不圆,左边塌了一块。
沈清辞把信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那个笑脸。
“他这条胳膊要是留下了病根,以后端不了碗了,我养他。”
青竹在旁边笑。“少爷画这笑脸——跟我小时候画的一样。”
“你小时候画得比他好。他这个圈都没画圆。”
“那说明左手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左臂骨裂。他用左手写的信。”
“啊?少爷是左撇子?”
“嗯。写字、拿筷子都是左手。”
“那他左手骨裂了还用左手写?”
“他右手不会写字。”
青竹想了想。“也是。那这信写得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一个圈画成这样,确实不容易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。她拿筷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块鸡蛋饼夹起来吃了。
“药是八月底送到的?”
“嗯。周娘子说七天能到,算下来差不多九月初到的。”
“他信上说一天一煎。九月一号开始煎,到今天十月初五——一个多月了。他说胳膊能端碗了,说明药起效了。”
“那就是好了?”
“没好利索。能端碗不能端酒碗,说明胳膊还使不上大力。但比骨裂那会儿强多了。”
“那十月底能回来?”
“他说一定回来。那就一定回来。”
青竹把空碗收了。沈清辞拿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之前买的那个酒——桂花酿,搁哪了?”
“厨房里。秋霜买的,搁在厨房角落的架子上。”
“搬到客房去。别放厨房了,放久了串味。厨房一天到晚炒菜油烟大,酒搁里头吸味。”
“得嘞。我这就搬。”青竹转身往外跑。
“别跑。走着去。”
“哦——”青竹放慢脚步出了门。
秋霜端着茶盘进来。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她把茶搁在桌上的时候看见沈清辞手边的信封。
“少爷要回来了?”
“十月底。”
“那还有二十来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客房都收拾好了。被褥是上个月晒的,应该还行。”
“再晒一次。放了快两个月了。”
“行。明天晒。”
“酒青竹去搬了。桂花酿那一坛。”
“那坛酒我买回来就一直搁厨房——没串味吧?”
“应该没有。坛子封着泥口呢。但搬出来透透气也好。”
秋霜把茶壶搁在桌上。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沈清辞。
“夫人,客房旁边月亮门那两棵树苗长新叶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给它们浇点水。”
“今天浇还是——”
“现在浇。趁着日头不大。”
“行。”秋霜转身出去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“夫人,少爷回来的时候那两棵苗应该又大了一圈。”
“十月底。一个月够了。秋天长得慢,但还活着就行。”
秋霜走了。沈清辞一个人坐在桌边喝茶。
她把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封皮上那三个字。“沈清辞”——歪的,但写全了。他以前写信封从来不写收信人名字,这次写了。大概是因为用左手写,怕驿站的人看不懂,干脆把名字写上了。结果写得更看不懂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
青竹搬完酒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泥——坛子底下沾的,厨房架子底下落了灰。
“搬好了。搁在客房案台旁边的矮柜上。那矮柜擦过了,干净。”
“坛子没磕着吧?”
“没。我抱着的。秋霜姐姐说泥封没裂,不用换。”
“行。”
“夫人,那酒什么时候打开?”
“等他到了再开。”
“那要是少爷到了那天我提前打开醒醒酒?”
“不用。他到了现开。桂花酿不讲究醒酒。”
“哦。”青竹搓了搓手上的泥。“那客房还缺什么不?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“砚台和墨在那儿了。信纸也搁了一叠。被褥明天晒。酒搬进去了。还差——”
“还差什么?”
“一壶热茶。他到了那天,让人提前烧好水。”
“那到时候再说。还有二十天呢。”
“也是。”
青竹走了。沈清辞把茶喝完,站起来走到书案前。
她拉开书案底下的抽屉。
抽屉不大,巴掌深。里面搁着三封信。按时间排好的——最底下是七月底沈延昭寄来的第一封,说北境天热了草长到马肚子了,我秋天回来。中间是八月中旬副将周成代写的那封,说坠马骨裂,返京推迟到十月底。最上面是今天这封。
她把今天的信放进抽屉里,搁在最上面。三封信码齐了,信封的边角对齐。
她看了看三封信的封皮。
第一封牛皮纸,没写名字,背面盖着北境驿站火漆印。
第二封白封纸,小一号,也是火漆印封口。
第三封牛皮纸,封皮上歪歪扭扭三个字——“沈清辞”。
三封信。七月、八月、十月。从“我秋天回来”到“骨裂推迟”到“十月底一定回来”。
她把抽屉推上了。推上去的时候抽屉的木头轨道吱了一声,不涩也不卡,就是响了那么一下。
她把桌上的茶碗收了,碗底剩的茶倒了。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,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,地是干的。
秋霜在月亮门那边蹲着浇水。水从桶里倒出来,浇在两棵树苗根部。土吸了水,颜色深了一块。左边那棵苗的叶子上有一片新叶——比老叶颜色浅,嫩绿的,还没展开完,卷着边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片新叶。
“秋霜。”
“嗯?”
“左边那棵长新叶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右边那棵也有一片,小一点。”
“行。浇完水把桶收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清辞转身回了屋里。她走到书案前,手搭在抽屉上按了一下。抽屉关着,没开。三封信在里面搁着,按时间排好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凉茶,一口喝干了。
